毛泽东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想了片刻,又说道:“千万不要忘了,一定要设法营救发动西安事变的千古功臣杨虎城将军啊!”
周恩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
蒋介石究竟为什么突然飞抵山城重庆呢?容笔者扼要地回溯几笔。
虽说《美国对华关系白皮书》是美国侵华政策的自供状,但是美国政府为了欺骗美国人民并混淆舆论的视听,也被迫公布了很多对华关系的文件。其中,有不少文件公然批评了蒋介石的独裁和无能,这对蒋介石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为此,他曾通过外交途径阻止白皮书的发表,未果。
就在《美国对华关系白皮书》发表的第二天——八月六日,蒋介石从定海飞往韩国访问。行前,蒋氏为壮声威,特发表声明:“余自将借此访问之良机,与李承晚总统充分交换意见,不仅商谈有关中韩两国当前重要诸务,并将讨论远东各国筹组反共联盟问题。”蒋氏在韩访问两天,于八日飞回台北,与李承晚总统发表联合声明:“吾人对于季里诺总统暨蒋总统于本年七月十二日在碧瑶所发联合声明中,关于联盟之主张,完全表示同意。吾人更进而同意,应请菲律宾总统采取一切必要步骤,以促上述联盟之实现。”
蒋介石回到台北不久,黄绍竑、贺祖寒、龙云等四十四人在香港联名发表《我们对于现阶段中国革命的认识与主张》的声明,公开号召国民党人:“我们应该彻底觉悟,我们应该立刻与反动的党权政权决裂,重新团结起来凝成一个新的革命动力,坚决地明显地向人民靠拢,遵照中山先生的遗教,与中国共产党彻底合作,为革命的三民主义之发展而继续奋斗,为建设新民主主义的新中国而共同奋斗。”这对蒋介石而言,无疑又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另外,由于这则声明是在香港发表的,对岌岌可危的华南战局的影响也是很大的。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美国政府发表对华关系白皮书不久,美国驻广州公使馆代办路易士。克拉克访问李宗仁,“谈到美国战后的对外政策,在欧洲原以马歇尔计划为核心,在亚洲则以援助蒋介石为支柱,前者是成功的,而后者却失败了。因为蒋介石政府贪污无能,究竟扶不起来。说到这里,克拉克喟然叹曰:‘中国只有共产党的势力和蒋介石的势力,却没有一个介乎两者之间的第三势力,难道地大人多的中国没有主张自由民主的中间分子吗?’克拉克的意思是十分明显的,大有赞助第三势力的味道”。以此为契机,组织“第三势力”的呼声甚嚣尘上,颇负时望的顾孟余于八月十五日应李宗仁之邀,从香港到达广州,就组织第三势力问题与各方人士会商。结果李宗仁主张:由顾孟余出面领导,而由他从旁予以支持,并指定程思远负责居中联系。就这样,由美国人倡导、由李宗仁支持、由顾孟余领导的“第三势力”粉墨登场了!这对蒋介石而言,无疑又是一个不小的震动。
接着,蒋介石又相继收到了所谓边陲各省不稳的报告:绥远的董其武近期降共,新疆的包尔汉、陶峙岳也图谋不轨,西藏当局在英帝国主义的支持下驱赶驻藏官员,云南王龙云在香港公然策动卢汉起义,时在云南的杨杰将军决计北上出席毛泽东召开的政协会议,四川诸地方实力派也有异动,等等。在蒋介石的心目中,绥远问题已经无能为力了,西藏的事情也只好听之任之,新疆的问题嘛,他认为那里还有近十万人马,虽然不能阻止人民解放军西进,但是如果将其调到青海、兰州一线,与所谓五马的部队合兵一处,起码可以消耗共军的有生力量,滞迟西北数省的丢失。简之,上述绥远、西藏、新疆等三省已经在他心中的地图上一笔勾销了!由于他在这期间仍然做着一个梦,那就是希望利用稳定西南大局为他争得时问,以便借国际大势的猝变再卷土重来。为此,他决定于八月二十三日偕蒋经国、黄少谷等亲信随员由台北飞赴重庆,用他个人的所谓威望安定西南诸省的政局。
蒋介石的专机于当天飞抵广州,出于所谓礼貌决定暂留一日,并仅与李宗仁、阎锡山等少数人见面,会商所谓保卫广州的战略。由于这时李宗仁的老本快要吃完了,蒋介石愈加不把李氏放在心上,因而蒋、李这次会商不仅是一种所谓形式,而且还必然发生争吵。最后,蒋介石因要求李宗仁收缩兵力防卫广州未果而飞离广州。
蒋介石坐在机舱中,他无意临窗鸟瞰逶迤似蛇的五岭,也没有情绪与同机的侍从谈论时局,独自一人微闭着双眼在凝思什么。如用文人骚客的话来形容,蒋介石满脸挂着一副败亡之君的失意相!
交战双方的政治家,尤其是败走麦城的政治家是注重实力的,因为他看到的不是长袖善舞的美女,而是硝烟不散的战火;他听到的不是丝弦轻奏的乐声,而是沙场激战的枪炮轰鸣。时下,蒋介石作为败得一塌糊涂的政治家,他已经失去了与对手毛泽东谈什么实力的资格了。就说他此次西南之行吧,也只有用中国的两句俗话来形容:空口说大话,白手套野狼。换言之,他所能做的也就是用他那张嘴做些安抚工作。使他更为悲哀的是,当年出巡,前簇后拥,无限风光;而今追随在他身边的随从呢,就剩下长子蒋经国和少数几个亲信了!再者,每当他想起固守西南时,就必须有忠诚于自己的将领;然而当他再细心挑选爱将干才的时候,又禁不住地潸然泪下,因为退守西南的也仅仅剩下胡宗南和宋希濂两员败将了!为此,他禁不住地暗自喟叹:“真是到了蜀中无大将的地步了!……”
蒋介石飞抵山城重庆之后,约见宋希濂这员败将,听其对川鄂湘边区有关的军事报告;召见败将胡宗南,研讨稳定川局的方案。最后,在蒋介石这位败帅的主持下,他们三人又一起畅谈了固守大西南的防务大计。
胡宗南和宋希濂的意见是一致的。据宋希濂的军事报告记载,他们的意见是,“为了保存实力,静待时机,必须设法避免部队被共军包围歼灭。在共军未向西南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以前,应设法将主力转移至滇缅边界。”
蒋介石捺着性子听完了这两员败将的报告,当即批评胡宗南、宋希濂对局势和前途的看法太悲观,并且否定了他们的意见。接着,他提出了如下的设想:
一、华南丧失之后,在大陆上必须保有西南地区,将来才能够与台湾及沿海岛屿相配合,进行反攻;
二、如果把大陆完全放弃,则“国民政府”在国际上将完全丧失其地位;
三、西南地区地势险要,物资丰富;尤其是四川,人力物力很充足,必须保持这一地区;
四、四川的实力派刘文辉等虽不可靠,但由于利害关系,只要他们不在后方捣乱,应设法拉拢。
结论是:胡宗南和宋希濂两员败将所统率的残部,不应该主动退到滇缅交界的地区。
奴才式的弟子,是难以悖逆独裁者之命的。接着,他们又根据蒋介石的所谓战略意图,重新部署防守西南的计划。
接着,蒋介石在重庆主持西南军政人员会议,国民党政府川、黔、康政府主席,以及川、陕、甘、鄂、湘边区将领均到会。或许蒋介石与到会的所谓封疆大吏都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了,大家如丧考妣,谁也不和谁说话。蒋介石在会上部署死守四川的作战计划,力争在川境之外抵抗解放军的进攻,即以陇南与陕南为决战地区。抑或与会的封疆大吏和高级将领给蒋介石出难题,大家强烈要求蒋介石常驻重庆指挥,与共军作最后的决战。聪明的蒋介石以百分之百的信任诸位的能力为由,坚拒了这些貌合神离的部属的请求。蒋介石在大陆主持的最后的军事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与会的封疆大吏和高级将领也无声地离去了,蒋经国走到跟前小声地问道:“父亲,今夜在什么地方下榻?”
黄山别墅位于山城南郊的一座叫黄山的小山上。这座小山既没有安徽黄山所具有的“山峰劈地摩天,云疑碧汉”的万千气象,也难享有“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美誉,但它的名声曾一度小震山城。究其原因,或许这座小小的黄山正是应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句古语。十二年前由于抗日军兴,时称委员长的蒋介石一撤金陵,再撤武汉,最后把山城重庆选作陪都,加之重庆南郊这座小小的黄山具有避暑、防空的双重优势,遂成了蒋氏独享其成的别墅胜地,因而它也就成了中外瞩目的政治中心了。
是日夜,蒋介石驱车来到黄山别墅,夜幕笼罩,满目怆然,一股寂寥的冷风迎面吹来,令他不寒而栗。他或许是为了寻找当年的感觉,也或许借旧地重游激励自己的所谓斗志,他坚持要到青松翠柏的山坡中散步。突然,他驻步凝思,旋又眺望山城的万家灯火。最后,他低沉地说道:“经儿,你我父子就在四年以前,长驻这黄山别墅整整八个年头,终于迎来了抗战的胜利;而今,你我父子又来到了这黄山别墅,真是大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慨啊!”
蒋经国自然清楚此时此刻父亲的内心感受,他为了能使蒋介石高兴些,遂违心地说道:“父亲,我想在此住不了多少时间,国际反共的大势就会形成,我们也就会在此东山再起了!”
知子莫若父,蒋介石当然知道蒋经国说这番话的用意。他沉吟片时,微微地摇了摇头,无限悲凉地说道:“我不是当今图川的刘玄德,毛泽东也不是时下的曹阿瞒,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啊!”
“那父亲的意思……”
“尽人事。或者说,借毛泽东之手,彻底消灭桂系以及西南诸地方实力派的军事力量;也或许说,假借桂系以及西南诸地方实力派的力量,消耗毛泽东的军事实力,为他建国制造更多的困难和麻烦。”
“进而实现父亲经营台湾,为其最后的根据地的战略目标。”
“当然,这不是说父亲不想经营大西南,万事都有偶然性嘛,而我们所企盼的偶然性,一是建立在毛泽东的失误上,再就是要作出防御共军进攻大西南的军事部署。”
“我懂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求以胡宗南部捍卫川北、宋希濂部屏障川东、华中所辖的黄杰兵团调援贵州策应宋部作战,其余兵团则分防黔湘粤边区的目的。”
蒋介石回到客厅不久,大特务头子毛人凤奉命走了进来。蒋氏和他的这位“军机处”总管闲谈了一些国情大势之后,又以教师爷的口气问道:“人凤,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失败的吗?”
毛人凤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特务头子,自然对国民党的溃败也有着他的看法。然而他不仅清楚自己的地位,而且还知道蒋介石是想借此对他说教,进而满足失败的独裁者依然具有的较高的虚荣心。所以他立即双脚并拢,成立正状,谦卑地说道:“报告总裁,我们这些学生,尤其是我,没有尽心尽力地完成好总裁交给的任务。”
“是!”毛人凤知道所谓庭训结束了,遂从皮包中取出一沓材料,双手呈上,“这是卑职根据总裁的旨意,拟定的四川、西康、云南和贵州第一批处决的名单,请总裁批示。”
蒋介石接过这份材料,一页一页地审阅,最后,他把这份材料往茶几上一放,问道:“怎么没有杨虎城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