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路军李韫珩所部位于湘、粤、桂交界处,因此令其“所部与第四路及粤军联络,经由临武、蓝山、江华、永明蹑匪尾追,并与桂军适切联络”。
中央最高“三人团”研究了敌人在潇水、湘江未来的兵力部署之后,认为他们最早在二十二日才能陆续进入阵地。如果我红军在此之前攻占潇水之滨的重要渡口道县,是有时间涉过潇水,并渡过湘江的。另外,周恩来远在北伐时期就了解以李宗仁、白崇禧为首领的桂系与蒋介石的矛盾,同时还清楚他们第一是自保八桂之地,第二才是向外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讲,只要红军不在桂北停留,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就会有意开放通道——这也就是史家所称的“走廊”。为此,最高“三人团”在突破第三道封锁线之后,遂以中革军委名义发布命令:“军委决定迅速秘密地脱离尾追之敌,前出到临武、嘉禾、蓝山地域。”为适应这一态势,命令红军分三个纵队前进:甲,红三、八军团为右纵队,归彭德怀、杨尚昆统一指挥;乙,军委一、二纵队及红五军团为中央纵队;丙,红一、九军团为左纵队,归林彪、聂荣臻统一指挥。具体的作战任务是:红三军团进占嘉禾城,红一军团占领临武城,红九军团占领蓝山城。
根据军委的上述命令,我红一军团二师五团出奇兵,于十六日攻占临武城。由于嘉禾城守敌突然增兵,桂阳之敌两团人马已到,强攻不便,我红三军团在十七日当即决定:以“第六师从嘉禾南面扼制嘉禾城敌”南进,以“保障蓝山确在我手”。军委审慎研究并批准了红三军团的这一部署。为确保尽快攻下蓝山城,周恩来亲自赶到前线,指挥九军团消灭守敌一个营,并于十八日攻占了蓝山县城。周恩来当即命令“打开伪县政府的仓库,没收了五千多块银元和十多斤金子,缴获了一批军装、被服”,并把多余的粮食分给了穷苦的百姓。
就在攻占蓝山县城的当天——十八日,军委发布命令:“军委决定,为取得更有利的作战及前进的条件,立即由现地转移到道县、江华、永明地域。”为适应转移地域的需要,我红军分两翼队前进:甲,红一、三、八军团、十三师及一纵队为右翼队,经嘉禾、蓝山间向宁远及其以南地区前进,以后则继续向道县及其以南地区前进;乙,红九军团、红五军团(缺十三师)及二纵队为左翼队,经蓝山城向江华城前进。为掩护军委一、二纵队顺利渡过潇水,打破敌人湘江以东“围追”计划分进合击红军于天堂圩与道县之间的潇水之滨的第一个部署,我红军必须在二十二日以前占领道县。
道县,古称道州,紧临潇水西岸,是湘南一带第一大县城,也是潇水两岸有名的渡口。诚如前文所述,由于何键电令周浑元所部于二十二日赶到道县,我红军必须抢在这天以前攻占道县,方能派出部队狙击敌人,确保我军委一、二纵队在道县渡口安全渡过潇水,然后大踏步西行,奔袭湘江。为此,军委于十一月二十日十三时下达命令:红一军团第二师(缺六团)附迫击炮连及电台应于得电后向道县侦察前进,限明晚赶到道州地区,在有利条件下应即攻占该城。二师师长陈光、政委刘亚楼领受命令之后,把抢占道县的任务交给了四团和五团。四团攻正面,五团负责迂回。而四团团长耿飚、政委杨成武率领部队,以日行一百多里的速度长途奔袭,准时赶到与道县相对的潇水东岸。由于在奔袭途中,抓到了道县县长派到天堂圩送紧急信件的士兵,拆信一看,“知道县城内只有四十名团丁,三十多支枪;前天花了一万元请广西派来一连兵守城,连行李也没带。他要天堂圩的民团连夜赶回道县守城”。结果,四团、五团于二十二日拂晓攻入道县,全歼守敌。
道县地处五岭北麓,其地质和气候条件极适合橘子和橙子的生长。如果从屈原写《橘颂》以咏志算起,那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红军过道县的时候,恰是橙子成熟的季节,不仅满山遍野的树上挂满了熟透的橙子,而且老百姓也不管打不打仗,他们为了生活,照旧担着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橙子进城来卖。红军指战员,尤其是从上海等城市来的知识分子,一见这又便宜又好的橙子,都禁不住地倾囊相购,大饱口福。其中,李一氓同志边吃边说道县的橙子比四川的红橘味道好,还煞有介事地考证:“据说美国的橙子,其种子就是从湖南的辰州移过去的。所以有SUNKIST之名,SUN就是郴的译音。”
但是,就在红军指战员大吃橙子的时候,有两个人却没有胃口:一个是周恩来,另一个就是毛泽东。
毛泽东并不知晓周恩来曾动议组建“湘南营”的事情,按照他对最高“三人团”的分析与判断,他们一定会按照李德制定的作战方案涉潇水、渡湘江西进的。因此,他愤然地回到驻地,望着依然在等他回来的张闻天和王稼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遂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无力回天,毛泽东和张闻天、王稼祥还得跟着大队人马向道县进发。毛泽东或许太为红军的安危伤情了,他一上路就感到头重脚轻,在警卫员们的动员和强迫下才躺在担架上,让民夫们轮班抬着走。突然,他听见有人在焦急地喊警卫员吴吉清的名字,他猝然间想到了吴吉清在前几天害了疟疾,经常发烧打摆子,他近似下意识地拍了拍担架的竹竿,命令道:
“停下,快停下!”
两个抬担架的民夫遵命放下担架,诧异地看着毛泽东从担架上站起来,边喊“小吴,小吴!”边快步走到全身像是筛糠一样的吴吉清面前,不容分辩,遂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请坐上我的担架,让同志们抬着你走!”
“不!不行!这不行……”
吴吉清说什么也不坐毛泽东的担架。最后,毛泽东十分动感情地说:
“同志们抬你走是要累一些,但这不要紧,因为我们都是同志。”
吴吉清含着泪水坐在了毛泽东的担架上,那两个民夫也非常受感动地抬起了担架。
毛泽东带病行军,用自己的两条腿走到了道县。警卫员刚刚为他安排好住处,他就又命令警卫员去找报纸,探听有关敌军调动的情况。而他自己却伫立窗前,望着秋意甚浓的长空陷入了沉沉的人生回忆中……
不知何故,毛泽东想起了七年前的秋天,那是他在湘赣边界发动秋收起义的日子,他带着不足千人的工人和农民上了井冈山,当起了中国共产党的红色“山大王”。他就是靠着这点本钱,从井冈山到赣南,到闽西,一直到中央苏区根据地……这不仅凝聚了他对中国革命的全部心血,而且也付出了数以万计的同志们的生命!但是,红军指战员的青春和热血换来的是什么呢?不是胜利的欢笑,而是继续的流血和牺牲!这对他来说,真好比是用钝刀子捅他的心啊!
也可能是想到了成千上万的烈士为了中国革命相继牺牲的缘故,毛泽东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四年前——一九三○年的深秋,那是他在赣南、闽西创建根据地且搞得十分红火的时候,他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里,突然听说一直忠诚于他的伴侣和战友杨开慧于是年十月在长沙被捕,并于十一月被敌人残酷地杀害,他那时的心情只有用“秋风秋雨愁煞人”来形容!自然,他也会低吟早年写给杨开慧的词《虞美人。枕上》:“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但是,他擦干泪迹以后的誓言,自应是他后来写下的千古绝唱《蝶恋花。答李淑一》中的名句:“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然而,四年后的秋天迎来的不是革命的胜利,而是扔掉好端端的中央苏区,像是“叫花子打狗,边打边走”似的转移!一旦杨开慧在梦中向他发出问询的时候,他将何以为答呢?因此,他那怒视苍天的双目渐渐地湿润了……
毛泽东作为一代军事战略家,他清楚地知道:红军进驻道县就意味着走进了前有湘江、后有潇水的绝地中。如果说当年项羽在井破釜沉舟,作背水一战,是为了断掉退路,激励士兵杀敌向前的话,而今红军则是置于两水之间,前有白崇禧指挥的桂系部队扼守湘江,后有薛岳、周浑元等中央军断掉红军复涉潇水向东的退路,再加之北有何键的湘军,南有陈济棠的粤军,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至此,他再想到自己在宜章地区的建议,也只有对天长叹了!
这时,贺子珍提着一只装满橙子的竹篮走了进来。她一看毛泽东那伫立窗前凝视夜空的表情,就知道他在为红军未来的命运担忧。她清楚自己作为妻子,这时所能做到的是多给毛泽东一些温情。所以,她走到毛泽东的身后,故作笑颜地说道:
“你不是早就对我说过嘛,辰州一带的橙子天下第一,你最爱吃。看!我用自己节约下来的钱,为你买来一篮子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橙子。”
毛泽东看着贺子珍手中提的那篮又鲜又大的橙子,再一看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一种异样的情感打心底油然生起,他近似本能地迎过去,伸手接过这一篮橙子,顺手放在桌子上,然后他伸出两只大手,用力地抓住贺子珍的双肩,动感情地说道:
“妻子有了身孕,自应丈夫买些有点酸味的甜橙去看妻子,可我……”
“快不要说这些了!”贺子珍急忙打断毛泽东的话语,她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我现在是红军中的闲人,可你……”
“和你也差不多!”
“这怎么可能呢?”贺子珍望着摇首喟叹的毛泽东,“你起码还有建议权吧!”
“你提出建议,人家不听,还不等于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