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向来自傲的前敌总指挥薛岳的心理很不平衡。他认为:“中央军与地方军反共本质虽一样,但对红军作战方针不同。粤、湘、桂军只要红军在粤、湘、桂不是久留创立根据地的话,也可送送迎迎。而中央军薛岳部没有境域观念,任何时候都要死拼,否则就有被撤职查办的危险。”另外,“此役薛岳所带的部队,除周浑元三个师加入战斗外,他亲率的两个纵队几个师作为机动兵团,在战役中未打过仗;天天跑路,落伍遍地(按该路军在赣湘地境落伍、伤病官兵事后调查共九千余人),疲于奔命。但薛岳名利心非常强,看到粤军在延寿之役,桂军在灌阳、新圩之役,湘军在全州觉山之役的告捷,分别受到蒋介石嘉奖时,就要吃醋,说别人‘车大炮’(粤语吹牛之意);特别是周(浑元)纵队在宁远、道县及湘江东岸追击获有战果(危害红五军团)未受嘉奖,他很怪何键偏心,有些愤怒”。时下,桂军利用国民党召开四届五中全会又如此热闹地大做文章,他认为这是桂系白崇禧有意在全党面前丢他的丑的同时,给蒋介石下不了台。他一怒之下赶到南昌,向蒋介石、陈诚揭露李宗仁、白崇禧在湘江截击战中的真相,以及如此而为的目的。最后,他愤愤地说了这句史有所记的话:
“委座,我可以这样说:湘、桂军不是我们中央军监视压迫他们,他们一仗也不会打呀!”
出薛岳所料的是,蒋介石听后并没像他想象得那样大光其火,相反,却显得是那样的平静,只是淡淡地说道:
“中国有一句俗话:会叫的狗不可怕。回去后要把心静下来。记住:一切要听我的。”
“对,对!”陈诚生怕有勇无谋的薛岳没听懂蒋介石的话意,又有意从旁诠释,“一切要唯委座之命是从!”
但是,薛岳依然不明白蒋介石为什么对他的忠诚是这样的冷淡。当他再一琢磨蒋介石的话中含有到此结束的意思,故只好向蒋氏行过军礼,告辞退出,并又愤愤然地回前线去了!
在蒋介石“剿共”的棋盘上,蒋认为在湘江与红军的较量已经告一段落。他之所以还要做上面那些文章——对参加湘江堵击战役的方方面面采用软硬兼施、恩威并举的手段又打又拉,或打拉结合,完全是为了更好地协调心怀异志的地方实力派,继续和渡过湘江西去的中央红军进行第二阶段的较量。因此,他不失时机地指示有关新闻媒体:在大谈湘江之役胜利的同时,从各方面报道中央红军“败走麦城”的事例。自然,他改变舆论导向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打着给参战部属所谓“鼓劲”的旗号,还要在国民党四届五中全会召开之前,造成一个“剿共”大获全胜的景象,为自己在四届五中全会上捞得更多政治上的分数。
这也就是蒋介石冷处理薛岳告状的原因。
同时,蒋介石的心里却十分清楚:中央红军虽然在湘江之战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伤,但这支队伍毕竟渡过了湘江西去。根据他自己核对的数字:中央红军至少还有三到四万人枪。当他想到发动第一、二、三次“围剿”的时候,那时红军还没有这样多的队伍,就把他少则十万、多则几十万的军队打得一败再败!一旦这三四万红军在西南边陲安营扎寨,重建根据地,再进行“围剿”可就更难了!
这就是蒋介石此时此刻最大的心病!
正当蒋介石在南昌与行营中的部属密谋新的计划,准备围追堵截渡过湘江西去的中央红军的时候,突然,被蒋氏称为文胆的陈布雷先生由南京匆匆赶来南昌,为四届五中全会文件最后定稿一事求蒋审定。
陈布雷,字畏垒,浙江慈溪人。早年在家乡就读,后考入浙江高等学校。在读书期间,由于他的形象长得宛似面包,同窗遂用英语的中文译音布雷戏称。久而久之,他索性改名叫布雷。后任《天铎报》、《申报》、《时事新报》、《商报》的记者、译述员、总编辑等职。在其长达十余年的报人生涯中,他依一支生花的妙笔大震江南的报坛。实事求是地说,在与保皇党的论战、为共和体制的催生等方面,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自然,也就是在这期间他得以与戴季陶、邵力子等报坛名人相识。
孙中山先生仙逝之后,蒋介石与汪精卫、胡汉民等为争夺接班人地位展开了激烈的角逐。蒋氏先后以娴熟的纵横之术相继打败了极右派胡汉民、假左派汪精卫,取得了国民党的最高权力。接着,他又统领三军,誓师北伐,在底定武汉三镇之后又挥师东指,攻占南昌。正当蒋氏决计荣登九五之尊的时候,汪精卫在法国声言回国承继大统。聪明的蒋介石清楚自己的弱点,必须找到一位能与汪精卫对垒的行文高手,方能战胜有南国纵才之称的汪精卫。就这样,陈布雷被蒋氏请到了南昌,并破例给予了同榻议事的殊荣。从此,陈氏以所谓知遇之恩事蒋,写秃了手中一支又一支毛笔。时人云:《蒋中正文集》实乃出于陈布雷之手。此话是没有错的。
陈布雷虽是一代通硕大儒,但对历代帝王奉为治国之策的纵横之术却不甚了了。他向蒋氏汇报过四届五中全会的准备情况之后,又像历代忠诚的谏臣那样,详谈了未来“追剿”中央红军的各种担心。大意谓:湘军何键“剿共”的真实目的是为自保湘境利益,不会与中央同心同德,倾湘中军队和红军对垒。另外,他手下的十万湘军连萧克、贺龙属下的红军都应付不了,万一中央红军再安抵湘西,与之会合,那何键的湘军就只有望红军而却步了!黔军王家烈的部队既不会保境,也不会安民,虽无多少战斗力,但却精于搜刮民脂民膏。另外,黔地古称夜郎国,不仅自大无人,而且还盲目排外。像何应钦这位贵州名将,就是因为受到排挤才改换门庭的。因此,黔军不仅难以阻挡中央红军入黔,而且有可能成为中央红军新的落脚地。说到云南王龙云,他曾是唐继尧的属下,深谙唐氏当年倡导各省自治的理论;另外,他本人是彝族,是孟获的后代,时下只有采取当年孔明欲擒故纵、以夷治夷的策略予以安抚,使之听命于中央,靠龙云帮着中央“追剿”中央红军几无可能。最后,他忧心忡忡地说:
“自民国以来,西南边陲数省打着自治的旗号各行其是,如今共匪再乘机窜入,其后果是不堪设想啊!”
陈布雷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讲的上述情况也是事实,而这些属实的情况早在蒋介石的头脑中不知转了多少遍。但是,陈布雷和蒋介石的最大区别在于:陈氏为上述那些属实的困难担忧,蒋氏却在为困难担忧的同时,能积极想出对策,因势利导,进而达到变乱为治的目的。蒋氏就是本着这一原则,向陈布雷讲了如下这段史有所记的话:
“川、黔、滇三省各自为政,共军入黔我们就可以跟进去,比我们专为图黔而用兵还好。川、滇为自救也不能不欢迎我们去,更无从借口阻止我们去,此乃政治上最好的机会。今后只要我们军事、政治、人事、经济调配适宜,必可造成统一局面。”
陈布雷听后大有茅塞顿开之感,他恍然醒悟:“啊!在政治上,蒋介石早已设下了一个乘追堵红军的机会,完全掌握西南的计谋!”他深感自己是学而论道,过于迂腐;越发地觉得蒋氏确有过人的胆识,自己的晋谏不过是杞人忧天,故欣然告退了。
但是,蒋介石确定的“乘追堵红军的机会,完全掌握西南”的双管齐下的计谋只是一种战略设想。时下,当务之急的大事是,必须尽快确定红军突围西去的落脚点选在什么地方?唯有如此,才能制定新的“追剿”中央红军的方案。就上边所说的战略构想而言,这是具体的战术问题。为此,他召来爱将陈诚,与他一道密商。
陈诚认为:既然中央红军突围是沿着红六军团的路线西行,那么他们渡过湘江西去的落脚点一定也是与湘西的萧克、贺龙所部会师,在湘、黔、川、滇四省交界处创建新的根据地。因此,要严令何键所部集中优势兵力在湘、黔边境张网以待,聚而歼之;与此同时,要命令桂军在桂北山区防堵与侧击,要速令贵州的王家烈在乌江岸边阻止红军进入贵州,要责令薛岳所率中央军乘势尾追。最后,他信心十足地说:
“此役不敢预言全歼西窜的共匪,但对共匪的创伤一定会大过湘江之战。”
“如果共匪的落脚点不是选在湘西,而是西出贵州呢?”蒋介石蹙着眉头问道。
“我看这种可能性很小。”
接着,陈诚走到作战地图前面指出:贵州地瘠人穷,共产党在此又没有基础,想在贵州站住脚的可能性极小。如果红军在贵州难以落脚,他们只有北渡长江,沿着当年翼王石达开的路线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最后,他又说道:
“此行不下万里。作为久困之师,岂不犯了兵家大忌?”
“他们唯有走此路线,我才可收到完全掌握西南诸省之效!”蒋介石沉吟片时,“如果共匪果然按照你说的路线溃窜,他们会全军覆没在湘西吗?”
陈诚微微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