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张国焘自党的六大之后,已有近七年的时间没有参加中央举行的会议了。加之他自出任鄂豫皖中央分局书记兼军委主席以来,一直是扮演向属下发号施令的角色,因此,他在出席两河口中央政治局会议的三天之中,似乎就没找准自己的位置。他忽而理智地意识到自己是向中央汇报的部属,忽而又因话不投机想习惯地摆一下架子……简言之,不仅张国焘自己觉得演得太累,而且毛泽东、周恩来等人也感到他有点可笑。然而令张国焘,同时也令其他与会者难以容忍的是,他就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在严肃的政治局会议上坚持唱独角戏,和多数与会者发生冲突。对于像博古这样直来直去的批评话语:“你那个进攻西康的计划是行不通的,那里是少数民族地区,人少粮少,红军不但无法在那里立定脚跟,而且没有退路,国民党军队来了,很容易把我们封锁住,这就成了瓮中捉鳖了。”他就像贺子珍回忆的那样:“他气死了,在会上暴跳如雷,大喊大叫。”但是,他对毛泽东操着惋惜的口吻说的这句话:“可惜了,那时你们已经到了汉中,为何不继续北进?”他的内心中却感到惶恐不安,因为他清楚毛泽东是在转弯抹角地批评他放弃川陕根据地。
说到张国焘放弃鄂豫皖苏区和川陕根据地,可以看出他目无中央、独断专行的军阀作风。
党有党纪,国有国法。换句话说,也就是俗话说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比方说,中国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这就决定了中国共产党的方针大计、组织变动,必须得到共产国际的批准与认可。虽说遵义会议是在与共产国际失去联络的情况下,由中国共产党决定召开的一次历史性的会议,并改组了党的领导机构。但是会后,党中央也必须根据共产国际的章程补办手续,并得到共产国际的追认。这就是在遵义会议之后,中央先后派出潘汉年、陈云离开红军,潜入上海,转道去莫斯科向共产国际报告遵义会议有关情况的原因。同时,也说明新当选的中央领导张闻天、周恩来、毛泽东等负责同志,是有高度的组织原则性的。出于同样的规矩,鄂豫皖中央分局是中共中央的一个派出机构,作为分局书记的张国焘这样老的同志,自然清楚有关鄂豫皖苏区、川陕根据地的方针大计及组织变动,必须得到中共中央的批准与认可。即使是和党中央暂时失去了联络,只要做出重大的战略和组织变动,就必须派出专人向中央报告,并得到中央的追认。但是,张国焘却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事前与事后均不向中央报告,先后擅自决定撤出鄂豫皖苏区与川陕根据地。对于张国焘擅自决定撤出鄂豫皖苏区,事后成仿吾同志历经千难万险,潜往上海,在鲁迅先生的帮助下找到党中央,报告了张国焘目无中央以及丢失鄂豫皖苏区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关于擅自撤出川陕根据地,事后徐向前做了如下记述:
为实现川陕甘计划,配合中央红军作战,三月初,我们复挥军南进,连克仪陇、苍溪。共歼田颂尧、罗泽州部五个团,俘敌三千余人,缴枪五千余支。我军忽北忽南,敌人摸不清我们的真正企图。……
经过这段进击,我军控制了东起嘉陵江,西至北川,南起梓潼,北抵青川,纵横二三百里的广大地区。如按原计划向甘南进击,深感兵力不足。下一步怎么办?我就发电报给后面的张国焘、陈昌浩,催他们表态。
谁知,我们在前面打,后面可就搬了家,放弃川陕根据地。那时张国焘在剑阁。陈昌浩在旺苍坝地区,搞一锅端、大搬家。我的电报左催右催,提议把南边的部队向北集中,迂回碧口,抄胡宗南的后路,进取甘南。但张国焘死活不吭气,叫人干着急。部队只好就地发动群众,补充兵员、给养,待命行动。后来他说,那时他正注视中舟红军的动向,对西出北出,下不了决心。这样一拖拖了个把月,把我们打胡宗南的计划流产了。……由于张国焘慢慢腾腾,瞅来瞅去,忙着在后面搞大搬家,才使进击甘南的战机丧失,未达到战役的预期目的。
虽然出席两河口会议的同志,对于张国焘放弃鄂豫皖苏区,尤其是川陕根据地,没有像徐向前知道的这样清楚,但是他们从川陕根据地的战略地位,以及张国焘目无中央等方面对他提出了耐心诚恳的批评:“从离开鄂豫皖根据地一直到陕南到川北落脚,没有向中央请示报告,擅自撤出鄂豫皖根据地……这么大的行动,没有向中央报告,是不允许的。”“在川北根据地取得粉碎敌人六路围攻胜利以后,又撤出了川陕苏区,同样没向中央报告,也是擅自撤退的。”当然,也是不允许的。
然而,张国焘在红四方面军独断专行习惯已成自然,容不得任何人的批评,党的组织纪律对他似乎也不具有约束力。因此,他当即举出许多与会者所不知晓的例子,在抨击对方的同时为自己的错误辩护。可是,像博古、凯丰等同志在中央工作有年,且以中央的名义发号施令,从不考虑历史形成的山头——常年相对独立作战所必需的权威等现实,绝对容不得有半点闹独立性的事情存在,所以,张国焘与博古等同志就形成了一组难以解决的矛盾。结果,在如此严肃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就顶起牛来了,气得张国焘“在会议上暴跳如雷,大吵大闹”。
对此,毛泽东与周恩来等同志是不赞成的。原因也是简单的,两河口会议是解决两大红军会师之后的战略动向,是借会师出现的大好形势继续壮大革命的声威。就像是遵义会议不能解决政治路线的道理一样,两河口会议不是也不应该是清算张国焘军阀主义的会议。为着中国革命的大计,自应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因此,当对立的双方摆开架子辩论对与错的时候,毛泽东十分巧妙地引开了话题,让两河口会议沿着团结的路线继续开下去。
诚如张国焘所云:就这样,“我们的会议一面讨论,一面交换情报,侧重研讨毛(泽东)所提出的北进主张”。
就在两河口举行会议期间,中央获悉:红四方面军放弃川陕根据地,渡过嘉陵江之后,于是年五月成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西北联邦临时政府”,张国焘自任主席。在张国焘亲自签署的第一号通告中,开宗明义写道:“西北革命的总指挥部中华苏维埃西北临时政府,遵奉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的命令,于苏共五年(即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纪年)五月三十日在红四方面军伟大胜利,西北一万万五千万汉、番、蒙、藏、苗、夷劳苦群众热烈斗争和拥护之下正式宣告成立。”毛泽东是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的主席,他从未下过命令批准成立中华苏维埃西北联邦政府。显然,这是张国焘盗用中央的名义成立的。毛泽东作为一代大政治家,自然想到了张国焘如此而为的个人目的。可是他认为时下的主要矛盾是团结,像这类的事情只有留待他日去解决。所以,他看过中华苏维埃西北联邦政府的章程之后,没有借此说过一句不利于两大红军团结的话。
诚如前文所述,博古等同志对张国焘目无中央是很有意见的。他们听说就在两大红军会师前两个星期,张国焘竟盗用中央的名义成立了中华苏维埃西北联邦政府,且自任主席,真如同火上加油。加之,他们留学苏联多年,列宁的书读得很多,在审读了张国焘的中华苏维埃西北联邦政府的章程之后,凯丰执笔写了一篇《列宁论联邦》,刊在中央出版的油印的《布尔什维克》上。张国焘看了秘书长黄超送来的这份内部刊物,写了如下这段话:
这篇文章的大意说,列宁曾反对“欧洲联邦”,因此西北联邦政府是违反列宁主义的;再则这个所谓西北联邦政府,也违反了中共中央的苏维埃路线,在此严重关头,居然提出西北联邦政府的名义,无异否定中华苏维埃共和国。
我看了这篇文章,非常生气,我知道中共中央一到懋功就赶着出版布尔什维克报,发表反对我的见解的文章,这绝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推测一定是中共中央曾经开会慎重商讨,决定“反对张国焘的机会主义”,才会由凯丰署名发表这篇文章。……
这几年来,张国焘何曾受过这样的指责?加之这时他觉得中央红军遭受严重损失,而自己统领的红四方面军兵强马壮,故挺直腰杆责问党中央负总责的张闻天,竟如此说道:
“这篇文章是不是根据中央的决定写的?如果是,为什么不等我到了抚边,让我有机会参加讨论之后,再行发表?又为什么我已到了此地二十小时,还不拿一份给我看?难道在中央机关报上可以随便公开批评一个政治局委员的政治主张?通常是在一位政治局委员不服从多数决定,坚持自己的错误的见解,才会有这样的事。我已公开提到西北联邦政府这个问题,而其他政治局委员并没有发表批评的意见,现在却在机关报上公开登载出来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据笔者推测,中央,起码毛泽东与周恩来、张闻天等不赞成在此时讨论西北联邦政府问题,更不会同意因此而影响两大红军会师后的团结。因此,张闻天的回答在张国焘看来是“相当暧昧的”。并攻击张闻天同志,“他为教条主义所束缚,仅说凯丰所引证列宁的话是对的,但也觉得这件事处理得有些不当,他吞吞吐吐的表示,现在一、四方面军急需一致行动,不宜讨论这些引起争执的问题”。
接着,张国焘又和博古在一些非本质的问题上发生了摩擦。那时,一方面军由于近八个月的长途转战,不仅减员很大,而且弹药的补充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在这方面红四方面军就好了许多。为此,博古的警卫员提着一块牛肉来到张国焘的住处,想与张的通讯班换些子弹。“他们彼此因言语不通,引起了争执。”张的通讯人员说博古的警卫员违犯军纪,博古的警卫员认为同是负责警卫中央领导,且以牛肉相换是公平的。结果,双方吵了起来。像这等区区小事,何劳张国焘出面解决?更无需把这样的事情写进他的回忆录中。由此引起他与博古的情感成见,并借此攻击对方则更是可笑。请看张国焘写的这段文字:
饭后,秦邦宪找我谈军中政治工作的问题……他是中共中央的一个小伙子,喜欢玩弄小聪明,仍不改当年在莫斯科中山大学那种“二十八宿”的神气……我多少保有点中国的传统风格,称呼各个同志往往照一九二七年大革命以前的习惯,如对毛泽东只称他的别号“润之”,对朱德称“玉阶”,有时,还在他们的别号之下加上个“兄”字,或者“老兄”。这使秦邦宪有些不顺耳,他撇开正题,质问我:“想不到你还喜欢称兄道弟?”他并且认为这是国民党军阀的习惯,与中共布尔什维克的意识极不相称。……
接着,张国焘与博古在政治建军方面发生了争论。张国焘坦言指责:“一方面军经过长期行军,狼狈情形自不待言,纪律也很松弛”,并攻击说“一方面军几十个战士正在围攻约有十余条的牛群,他们想射杀一条以佐晚餐……引得许多藏人都在那里怒目旁观”。博古则“指斥四方面军的官长对士兵,仍采用打骂手段,这就是军阀统治的象征”等。为此,双方关系搞得十分紧张。
随着两大主力红军会师时日的推移,相见时的热情渐渐地冷却下来。双方尤其是中上层的干部,也都以比较冷静的目光审视着对方的长处和短处。结果,就必然会发生一些可以想见的矛盾。作为中央、军委的一些主要领导人,应当采取断然的措施,刹住一切不利于团结的歪风邪气。遗憾的是,张国焘及少数教条主义者的言行却激化了矛盾,使得事态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此乃后话,留待下文详述。
就在张国焘与有关同志发生争吵的时候,毛泽东与周恩来、朱德、刘伯承等根据《中央关于一、四方面军会合后战略方针的决定》精神,制定出《中革军委关于松潘战役的计划》。首先,该战役计划以战略家的眼光,详细地审视了蒋介石部署的所谓“围剿”全局,并对敌情做出准确的判断之后,写下了可行的战役纲领:
我一、四方面军根据目前战略方针,以运动战消灭敌人的手段,北取甘南为根据地,以达赤化川陕甘之目的。首先进行的战役,就是要迅速、机动、坚决的消灭松潘地区的胡敌,并控制松潘以北及东北各道路,以利北向作战和发展。这一战役纲领是:
一、岷江东岸留钳制支队,在我西岸主力未接近松潘前,主要是在平夷堡、大石桥地带,钳制和吸引胡军南向,并隔阻许绍宗部从片口向镇江关前进,以便我西岸主力顺利的进行到松潘及其东北地带突击胡敌之背。这一支队应派队控制沿江的渡桥及渡船,在支队实现任务后,即就在原在地附近渡江转到西岸,跟右路军前进,沿西岸应留掩护部队。草坡方面,应以得力兵力警戒,以掩护东岸支队西移,及主力北进。
二、岷江西岸为我进攻松潘之主力,分三路北进,中心在左路及中路,以便从两河口、黄胜关迂回攻击松潘地区之敌,而坚决消灭之;并先机切断平武、南坪东援之敌的来路,取得北出甘南的道路。如胡敌坚守城堡,不利攻击,则我军应监视该敌,严防截击,并缩短行军长径,以利迅速北出甘南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