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有这么大的福分啊!是哪位菩萨保佑你的?能告诉我吗?”
十岁红没有立即回答霍大姐的问话,她忽然疑虑重重地犯起难来。
“算啦!大凡别人为难的事情,我们红军就不问。”霍大姐通情达理地说罢又笑了笑:“夜深了,咱们俩就在一起睡吧!”
“不!不!”十岁红急得抓住了霍大姐的手,有些为难地说:“别见怪,我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红军信菩萨吗?”
霍大姐告诉十岁红,中国工农红军不信佛、不信鬼,只信自己能打倒欺压百姓的坏蛋。她看着十岁红难过的表情,突然把话题一转,严肃地说:
“如果你信的菩萨,能够保佑我们红军翻过这座大雪山,我就带头信这位菩萨!”
“真的?!”
“真的!”霍大姐深沉地点了点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把你信奉的菩萨告诉我吧?”
十岁红突然脱去了上衣,露出了女性那诱人的上身,再定睛一看,紧紧裹着前胸后背的是一块油布,她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双手捧过额头,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霍大姐。
霍大姐双手接过油布,愕然地看着,遂又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少顷,她开打油布,放到灯下一看,油布上画着一幅神韵雍雅大方、造型栩栩如生的观音菩萨像。她望着望着,似乎又想起了往事,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观音菩萨,我们家乡的穷人,都盼着她用杨柳枝、甘露水救活他们,可是……”
“由于心不诚,菩萨不显灵,对吧?”十岁红看着情绪低沉的霍大姐点着头,又认真地说:“我的心可诚了,所以菩萨总是保佑着我遇难成祥的。”接着,她又讲起了这张观音菩萨像的来历。
十岁红是个被遗弃街头的女婴,是她的师父收养了她,并教会了她唱川剧。在她十岁唱红的时候,师父取出了这块画有观音菩萨的油布,沉痛地告诉她,戏子没有社会地位,被人称为下九流,是军阀恶棍手中的玩偶。他自己能够活到今天,就是多亏了这观音菩萨的保佑。接着师父又告诉十岁红,女子当戏子更难,十个卖艺的有九个卖身,剩下的那一个也难保住贞节。你现在才十岁,路长着呢!怎样才能做一名爱艺又爱身的艺人呢?那也只有靠这个观音菩萨保佑你了。孩子,等你懂事以后,就把这张观音菩萨神像紧紧地缠在身上,让它保佑你一辈子吧!十岁红看着陷入沉思的霍大姐,又笃诚地说:
“这观音菩萨神像真灵,我被那个坏蛋抢来以后,菩萨保佑着我逃出了囚牢,还帮着我飞过了这座神仙山。这次落到他的手里,菩萨又把我交给了你们。你看,观音菩萨对我有多么好啊!”
霍大姐听着十岁红这充满迷信色彩的话语,想起了自己坐牢受苦的经历,所以她很同情这位川剧名伶的遭遇。她不相信观音菩萨显灵保佑,但她确信十岁红真的翻越过大雪山。仅此一点就够兴奋了!她终止了谈话,亲自邀请十岁红同榻共眠,她就像是一位慈母般的大姐,搂着受了委屈的小妹妹入睡了。
张华男听说找到了一位翻过夹金山的姑娘,心里真是乐开了花,他亲自请霍大姐和有关的人汇报。但所得到的情况,大都是带有迷信成分的。一会儿说神仙发怒了,山上就会刮起狂风,漫天飞舞着大雪;一会儿又说神仙高兴了,风停雪住,湛蓝的晴空举手可触,阳光洒在冰川雪峰上,闪着耀眼的金光,像是神仙露出了笑脸。当然,有人还讲了一些老百姓的传说:过神仙山的时候,不准讲话,不准笑,如若故意说笑,神仙就会把你打死。张华男通过这些迷信传说,认清了一点:人是可以翻越夹金山的。为此,他向部队下达了如下的命令:
每人准备好御寒的衣服,筹集齐二至三天的干粮,一人一根木棍,待命准备翻越夹金山。另外,他还交给了红军剧团一项特殊的任务,多购买烈酒和辣椒,以备翻越雪山的时候,供伤病员、体弱的战士御寒用。
霍大姐领到任务就为了难,也正如一位长征见证人回忆的那样:“这时正是六月,我们的冬衣已经早在云南就丢下,送给了那里的干人儿,现在身上穿的只是一件单衣,哪能增加衣服?这一带居民很少,又都是穷人,没有什么白酒,能找到的只有木棍。看来,我们物质上的准备仅此而已。”怎么办?霍大姐找到了姚秀芝,共同商议解决的办法。在姚秀芝的建议下,召开了紧急会议,把翻越夹金山的困难,如实地告诉了同志们,要求大家群策群力想办法。老马乐观地说:
“敌人设下的层层障碍,都被我们突破了,谅这座小小的雪山,也只能乖乖地屈服在我们的脚下。”
苦妹子自小生活在山乡,经常穿着单薄的衣服,冒着风雪上山砍柴,因此对这座吹得神乎其神的雪山,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所以她很赞成老马的意见。龙海是位彝族战士,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高寒的山上,特别不怕冷又善爬山。通过昨天夜里的争吵,他的迷信观念减少了。想到十岁红能只身翻越大雪山,自己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当他想到伤病员,还有腆着个大肚子的苦妹子的时候,发言说:
“请领导放心,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强帮弱,大助小,走不动的扶着走,扶不行的抬着走,我想每个战士,就都能安安全全地爬过夹金山。”
会议越开越活跃,办法越想越多。姚秀芝认为只要精神准备充足了,天大的困难也能克服。最后,她高兴地说:
“同志们!我们是宣传员,鼓动家,为了保证红军胜利地翻过夹金山,大家都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苦妹子要准备好多唱几首‘哎呀来’,欧阳琼要多编几段快板诗,必要的时候,我也要站在雪山上,为大家演奏小提琴。一句话,要向神仙挑战,要让雪山低头!”
十岁红也参加了这个会议,自认为也是红军战士了,可姚秀芝老师为什么没给自己下达任务呢?她是不是不信任我?或者压根儿就没把我算作红军?他们走后,是不是还要把我扔在这里?……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为此,她伤心地哭了。
同志们闻声终止了发言,一齐把目光投向十岁红。霎时,一个热烈的会场冷清下来,只有十岁红的哭泣回绕在屋中。姚秀芝急忙凑到她的身边,关切地问:
“你怎么哭啦?心里有什么委屈,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吧?”
十岁红听着这话语,感到非常温暖。她想:这些红军是好人,不会扔下自己不管的。俗话说得好,要想修仙得道,必先拜佛念经。我没有正式提出加入红军,人家怎么会收我当兵,交代给我翻越神仙山的任务呢?想到这里,她学着艺人拜师学艺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姚秀芝的双腿,仰起泪脸,望着那惊恐而又慈祥的面孔,激动地说:
“我要加入红军,像你们一样,当一名女红军,你们收我吗?”
姚秀芝真想说一句“收!收!”可是,她还没有恢复军籍,帽子上没有红五星,领口上也没有鲜红的领章,她怎么能代表组织批准十岁红当红军呢!她不敢俯视那张泪迹斑斑的脸,她更不敢看那双乞求的目光,她忘记了扶起跪在自己面前的十岁红,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木然地望着左前方。
“我真心加入红军啊!我像信菩萨一样地信你们,不怕苦,不怕死,会唱歌,会演戏,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