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他、他”姚秀芝的思绪变成了一团乱麻。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这种谈话再继续下去,她会痛苦到发疯的境地。为此,她匆忙站起身来,慌忙地说了一句:“我看看伤员去!”就象一个小偷似地逃去了。
霍大姐的努力再次失败了,难以理解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何时才能找到打开她心门的钥匙呢?”她站起身来,跟在姚秀芝的身后,也去察看伤病员了。
霍大姐很早就做了母亲,长征前夕,她忍着极大的悲苦,把两个不满五岁的伢子送给了家乡的老俵,可是她那颗做母亲的心一天也没平静过。行军的路上,每逢看到老乡的孩子,她都会联想起自己的心头肉;露宿的梦中,也常常因为孩子扑到自己的怀抱里、或被还乡团残酷地杀死页惊醒。为此,她时常对姚秀芝发着这样的感慨:“我们妇女的痛苦,多半是来自家庭和孩子。”姚秀芝十分赞赏这句话。这些年来,她饱尝了丈夫酿制比黄连还苦的酒,只有孩子才是中和这苦酒的药剂。因此,每当霍大姐和她谈起孩子,她就会想起比亲生女儿还亲的彤儿。彤儿十多岁了,跟着姚秀芝长大成人。多年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默默地为党工作着;进中央苏区以后,她是红军剧团最小的成员,会唱歌,会跳舞,自然还能演奏一手不错的小提琴。每当同志们夸奖彤儿天资聪颖,承继了母亲那非凡的才气的时候,姚秀芝的心中就会泛起一阵阵甜滋滋的味道;每当彤儿天真地问她:“妈妈,我能去巴黎音乐学院学习提琴吗?”她的心中又会掠过一丝悲凉,但她又立刻回答女儿“能一定能。”姚秀芝突然被隔离审査了,张华男借口不要给彤儿心灵上造成创伤,强行把她们母女分开了。每到万籁俱寂的深夜,长空就会飘**着彤儿思念母亲的歌声、琴声。姚秀芝伫立在隔离室的窗前,眺望着空中的明月,静静地听着这歌声和琴声,猜想着女儿忧伤的心情。长征以来,她听到的不是枪炮声,就是伤病员的呻吟声,惟独没有听到那如泣如诉的琴声和歌声。”霍大姐逐渐地知道了姚秀芝这种特殊的母女之情,每当她想做个好心的搭桥人的时候,老马那固执的形象就又闪现在眼前,那可怕的株连事件,又象是一群嗡嗡的苍蝇在包围着她,使她不得不放弃这个善良的念头。”
十二月十一日,红军西进到通道县城,突然决定原地整休,等待命令。老马接到通知,立即赶到张华男的驻地汇报;霍大姐决定趁机去城外看看久别的丈夫。事有凑巧,霍大姐回来的路上,看”随军长征的剧团在忙着筹粮。她找到了彤儿,叫到一边声地问:“想妈妈了吗?”
“想”彤儿猝然鼻子一酸,啜泣起来。
“别哭!别哭”霍大姐神秘地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快装做肚子疼痛的样子,阿姨带你看妈妈去!”
彤儿跟着霍大姐来到了红军医院,当她看见久别的母亲蹲在一个大木盆的前边,默默地洗着那带血的纱布的时候,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妈妈”飞身跑到跟前,一头扎在姚秀芝的怀里失声地哭了。姚秀芝惊呆了,她不敢相信这就是现实,因为象这样母女相会的情景,她在梦中不知见过多少次了!直到她看见彤儿仰起泪睑,望着她那惊愕的神色,摇着她那呆滞如木的身躯,哭着问妈妈你这是怎么啦的时候,她才蓦地叫了一声“彤儿!”紧紧地抱住彤儿哭得发抖的身子,淌下了一串串热泪。”站在一边的霍大姐也早已泪水满面了,她不忍心再看这母女相会,可又怕被老马撞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故又不得不打断这刚刚情的母女会,关切地说:“秀芝!你母女快说说心里话吧,老马回来以前,我还要把彤儿送回去呢。”姚秀芝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哽噎着说了一句“霍大姐,我谢谢你了。”她轻轻地擦去彤儿满脸的泪花,带着彤儿走进了自己的住处。
霍大姐蹲在木盆前,刚刚洗了一珙纱布,老马就闯进了院子。她为了掩护姚秀芝母女在屋内相会,急忙起身拦住老马,询问见到张华男的情况。正当老马傻乎乎地讲述中央可能在道县开会的消息的时候,屋内传出了姚秀芝和彤儿伤心的啜泣声,他愕然地问:“姚老师和谁在屋里哭啊?”
“这……这我可得看看去”
“不行!”霍大姐一步跨到老马的身前,拦住了去路,神态格外的严肃,但语调又是那样的恳切,
“老马!今天看在我的面上,你也不能进屋去。”
“为什么?”
“不要问了,有朝一日我会告诉你的。”
“这样做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这时,屋内传出了彤儿格外伤情的哭声,以及姚秀芝悲切的话声:
“彤儿!听妈妈的话,快回剧团去吧。”
“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妈妈,我要和妈妈在一起,呜呜”老马全然淸楚了,他蹙着眉头沉吟了片刻,很是不安地问:
“彤儿怎么来的?保卫局知道吗?”霍大姐说彤儿是来医院看病的,颉道看看母亲,没有任何人知道,也希望老马装做没看见,不耍向保卫局汇报。
“这……怕不好吧?我的职责就是对付红军中的所谓敌人,对吧?”
霍大姐猝然发怒了,两只冒火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愤然地说:“国民党还许探监呢,你们为什么连彤儿看母亲的权利都给剥夺了?”
“这……这是最惨无人道的事情,你懂吗?”
姚秀芝领着嚎啕不已的彤儿走出了屋门,十分理智地说:“霍大姐,你把彤儿送回去吧,这,我就很满足了。”彤儿紧紧抓住姚秀芝的手不放,不住声地哭喊着“我要妈妈”姚秀芝痛苦地合上了双眼,蓦地用力把彤儿推下台阶,转身进屋,咣当一声,又关死了屋门。
摔倒在地上的彤儿哭得更是凶,扶起彤儿,“老马同志这事与霍大姐无关,希望你汇报的时候,要尊重这个事实。”旋即又坐在木盆前,哗啦哗啦地洗起了带血的纱布。
“我谁也不汇报”老马转身走了。但他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十分矛盾的。”老马曾经任过张华男的警卫员,被称之为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绝对可靠的肃反战士。长征前夕,他受张华男之命,押着姚秀芝来到了红军医院。当然,他还负有其它的使命,如在暗中监视霍大姐,以及其他所谓的嫌疑分子。
时间,是改变人的认识的条件;生死,是考验是否忠诚于革命的分水岭。历经一个多月战火的洗礼,姚秀芝这个囚徒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慢慢地起着变化。他经常地自问:“姚秀芝为什么要当托派呢?她在家当小姐,在国外当艺术家,在气军里当指挥员,不都过得很幸福吗?她既然加了托派,为什么死活都不承认呢?再说她的言行,我看更象是一个,老马知道姚秀芝是张华男的妻,自己的老婆都今红火的革命年代,免不了悄悄地同霍大姐发几句牢骚,说几句怪话。
霍大姐对革命忠心无二,把一切都献给了共产主义。近几年来,革命中出现了许多怪人怪事,尤其是那些借肃反之名,进行着党同伐异,随意整人的事情,令她十分恼火,可又怯之三分。她终于学会了适应的办法,文明的说法,就是要讲究策略。例如,她发现老马的思想开始松动了,就通过回忆共同走过来的路,说明现在这种无目的地逃跑是错误的。为了改变老马对姚秀芝的态度,她说过这样一段话:
“你的顶头上司就没有难处吗?他如果真的相信姚老师是托派,那为什么不和她离婚呢?你再想想看,他为什么偏偏派你来呢?是让你监视姚老师,还是让你暗中保护姚老师,这不是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如果有个变化,你不就真成了一个傻老马了吗?”
从此,老马的心眼也变灵活了,同时,他还想着万一不发生变化的结果。他和姚秀芝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相安无事地走在长征路上。老马毕竟是一位忠于职守的同志,他不满意自己的作法,可又不敢贸然行使保卫局授于的职权,内心还是很痛苦的。他真想见到顶头上司交差了事,回到作战部队中去,亮开膀子,痛痛快快地干它一场!说来也真巧,这种机会真的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