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秀芝听后惊得晃了一下,险些个栽倒,她双手扶住了一把椅子,终于稳住了身体。刹时,一种又苦又涩的味道浦上了心头,委屈的泪水溢满了眼眶,她急忙低下头,不愿让对方看见她这猝然而起的痛苦表情。她镇定了一下情绪,低沉地问:
“请你再说得详细一点。”
“组织上为你安排好了职业,在一所中学教授音乐。你的任务是做我的秘书,负责跑几个重要的交通点户以及整理有关的材料。”
革命的工作是神圣的,无条件服从,是一切革命者所笃信的法规。革命者的爱情是圣洁的,它不是宗教信仰,崇高理想所能规范了的,因为这些只能是友情,不能替代人世间的真正爱情。姚秀芝奉命来沪,是要和丈夫团聚,共同献身于革命事业的,眼下情况发生了骤变,丈夫远去了,和自己同居一室的却是张华男”尤其当她想到在苏联学习期间,他把丈夫打成托派,死皮赖脸地追求自己的往事,她委实有些为难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你对这件工作有什么意见吗?”张华男冷漠地说:“如果有就提出来,我可以代你向组织反映。“
“没有!没有”姚秀芝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这句“没有!”但是,她那纷乱的心里却在说“有!有”我不愿意和你同住一个机关。”她这种心口不的行为,是在长期而又艰苦的革命中养成的,她经常和同们说:“革命工作并非全是顺心如意的事情,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必须有抑制自己的欲望、无条件服从革命的本领,这也就是革命者区别于老百姓的标志,但是今天她却失去了这种本领。尤其当她想到日后假夫妻生活的情景,女性的羞怯之感打心底油然生起,那冰凉的面颊也变得火辣辣的了。因此,她一言不发,继续低着头,希望对方说出她希冀的话来。然而事与愿违,对方却说出了她最怕的事来:
“既然你没有意见,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晚上,你睡在里间的双人尿上,我睡在背阴的那间屋里,白天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有情况,我们就说是夫妻。”从此,姚秀芝和张华男开始了同住机关的假夫妻生活。起初,姚秀芝是很不习惯的,她躺在舒适的双人**,就象是睡在撒满玻璃碴子的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每当深夜,只要隔壁传来难以睡的动作声,她的心里就咚咚地跳个没完,本能地思索着自卫的手段。直到隔壁如雷的鼾声,代替了辗转反侧的动作声,她才会放松地喘口气,渐渐地进不安的梦乡。半年过去了,他们二人相安无事,共同为党做了量的工作。为此,姚秀芝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人是有理智的,张华男就是这样一个有理智的人。”
一天晚上,云天低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陡然之间,姚秀芝记起了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可能是触景生情的缘故吧,她默默地吟诵着“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登斯搂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是诗意诱发,还是情由所至?远去的丈夫李奇伟的形象,化做了一尊石雕像,岿然耸立在她的心中。她和古今中外的音乐家那样,为了一泻这思念亲人的深情,首先浓化深情于心底,化做无言的音乐,抒发深情于乐声中。旋即小提琴奏响了,舒曼的《梦幻曲》的旋律,在这座特殊的卧室中,织成了扯不断、撕不乱的缕缕情在。
张华男虽是个音盲,同时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革命者,凡是揭示人的感情的音乐,他也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每逢姚秀芝如醉如痴地演奏小提琴的时候,他本能地从琴声中获知:姚秀芝的心是属于李奇伟的。他不止一次地暗自说过这样的话:““这把神奇的小提琴,是姚秀芝的另外一张嘴,它可以尽情地述说着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心事。”夜深了,张华男冒雨回到了家,他忘记了脱掉淋湿的衣服,默然地伫立在外屋的地上,随着《梦幻曲》的旋律,一种难以名状的妒忌情感在折磨着他。往常,他会迅速离去,独自走进背阴的卧室,让这音乐自起自落。今天,他轻轻走进里屋,站在姚秀芝的背后一动不动,似乎甘愿承受这无言的情感折磨。时间不知逝去了多少,张华男的身体蓦地打个寒战,遂即又打了一个喷嗔,这说明他淋雨着凉了。
姚秀芝闻声中断了演奏,回身一看张华男淋得象个落汤鸡一样,真诚地批评他不该不爱惜身体。接着,又走进那间背阴的卧室,取来叠得平平展展的衣服,命令似地说:
“快换好衣服,我给你热饭去。”“不”不”张华男伸手拦住了姚秀芝的去路,情绪低沉地说:“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那也得先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再说。”
姚秀芝推开张华男,大步走出了内室,咣咱一声,又把屋门关死,捅着炉子,热起了晚饭。当她想到张华男淋雨听乐的形象后,又加炒了一盘鸡蛋,斟满了一杯绍兴老酒。然而换好衣服的张华男却眉宇重锁,声称没有心事吃饭,更不愿意喝酒。姚秀芝每逢看到张华男不吃不喝的时候,就知激自己的同志被敌人枪杀了她小声且又悲痛地问:“
“又有几个同志遇难了?”
“三个,是叛徒出卖的。”
张华男说罢叹了口气,无比悲痛地摇着头。突然,他举起了双手,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地说:
“都怪我!当初为什么没有除掉这个叛徒呢?这是三个多么好的同志啊!”
这时,张华男在姚秀芝的心目中,骤然之间变成了这样一个人:他忠于自己的革命职责,对敌人无比仇恨,对遇难的同志充满着敬意,同时,他还是一位勇于自责的革命者。姚秀芝没有了食欲,也顾不上再劝张华男进餐,象往常那样,悲痛地问:““三位烈士的善后工作处理完了吗?”
张华男沉痛地摇了摇头。接着,他又说明其中一位烈士留下了一个七岁的女孩,在农村跟着外祖母生活,没有见过生身父母。为了抚孤成人,继承烈士的遗志,组织上决定把她从农村接到上海,交给我们共同抚养。你就是她的母亲,我就是她的父亲,待到革命胜利之后,我们再把烈士的事迹告诉给孩子。张华男说罢望着悲愤之极的姚秀芝,又问:“你有什么意见吗?”姚秀芝一时没有说些什么,依然陷悲愤的沉思中。张华男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原委,生气地说:
“不要把我们的个人情感、恩怨,加在这可怜的孩子身上。不然,我们怎么对得起牺牲的烈士啊?”“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接着,姚秀芝说明自己愿意做抚养遗孤的母亲,但不同意张华男做勉的父亲,孩子的养父只能是她的丈夫李奇伟。张华男听后叹了气,有点气愤地质问:
“孩子来上海以后怎么办?如果孩子不叫我父亲,那我们这座夫妻店怎么维持?”姚秀芝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象同意做张华男的假妻子一样,同意烈士的遗孤称他们为父母。按照姚秀芝的意愿,将孩子的名字改为彤儿。”
新来的彤儿可爱极了,她听说张华男和姚秀芝是自己的生身父母,扑到他们的怀抱里,哭着叫爸爸妈妈,述说着在农村生活的时候,小朋友们欺侮她这个没有爹娘的孩子。姚秀芝听后想起了献身的烈士,本能地紧紧抱着彤儿,含着泪劝说:“别哭,现在不是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了吗?”
彤儿也有着很好的音乐天赋,每当姚秀芝拉琴的时候,她就停止了玩耍,痴痴地听着琴声。不久,彤儿开始学习拉琴了,姚秀芝把疼爱自己死去的女儿、抚爱烈士遗孤这双重的爱,一齐倾注在了形儿的身上。同时,她还把自己因献身革命,而未能成为音乐家的遗愿寄托给了彤儿,所以彤儿是幸福的,是在享有伟大的母爱中成长的!”
自从彤儿迈进门坎以后,这假扮夫妻的家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首先,由于彤儿的存在,她就象是一块通灵宝玉,紧紧地维系着这个家庭。其次,彤儿那天真地呼唤爸爸和妈妈的叫声,给这座冷清的住房带来了家庭的欢乐,渐渐地消失了假夫妻的阴影。一天,彤儿放学回到家里,噘着个小嘴,很不高兴地问,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分开住啊?”彤儿这稚气的问话,猝然打破了家庭的平静,两个大人都被问得窘住了。彤儿以为她取胜了,接着又认真地述说,她的小朋友们的父母都是睡在一起的。最后,她有意学着大人的样子,不可动摇地说“从今天起,我也向班上的小朋友学习,和妈妈分开,自己一个人睡。”
彤儿突然掷出的这块石子,必然会在大人的生活中,击起难以平息的浪花。张华男表面上显得十分平静,对此也没有说些什么,相比之下,姚秀芝却显得有些慌张。她想到如杲她和张华男分居的事情声扬出去,对革命事业将会带来何等的损失。可是,她又不能满足彤儿的要求,怎么办呢?她稍事沉吟,编出了下边这番话:
“彤儿,你从小就不在妈妈的身边,现在,妈妈要补上前几年对你的疼爱。”天真的孩子是容易欺骗的,彤儿真的相信了姚秀芝的话,她扑在姚秀芝的怀抱里,十分激动地叫着:
“妈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随着左倾路线的发展,很多党的干部相继被捕,也有极少的软骨头充当了敌人的鹰犬,时刻都在威胁着党。为了党的存在和发展,张华男受命指示姚秀芝:“根据形势的变化,你的工作需要相应地做些调整。
“需要我去做些什么呢?”
“协助党清查叛徒,给这些狗屎不如的家伙以应有的惩罚!”姚秀芝早就知道,张华男在中央特科“打狗队”工作,天天和特务、叛徒打交道,堪为出生死。她调到这样的単位能做些什么呢?她有些茫然。
张华男告诉姚秀芝,他的一位小老乡负责国民党派住上海的特务工作,请他伙帮办,党组织批准了,并于今天走马上任。在交谈工作中,获知这位小老乡有个千金,很是喜欢音乐,并且跟着一位白俄学了几年提琴。他为了把千金早日培养成音乐家,提出拜姚秀芝为师。党组织经过缜密研究,决定派姚秀芝打特务头子的内宅,窃取核心的机密。
“一位家庭音乐教师,能够窃取特务头子的什么核心机密呢?”姚秀芝疑惑地问。
“那可就多了!”
接着,张华男告诉姚秀芝,他这位小老乡颇有些心计,大凡涉及共产党的要人、大案,都在他的内宅处理,一般的部属是不准插手的。党组织希望姚秀芝借教提琴之便,掌握去他内宅交谈工作的人员情况。其中,尤其是党内那些变节投敌分子的行踪,协助党的有关部门,尽快地除掉这一个个隐患。”
姚秀芝没有再说什么。翌日清晨,便跟着张华男来到了这个特务头子的家,为他的千金充当起了家庭音乐教师。
从此以后,姚秀芝需要去中学上音乐课,又要教这位千金拉小提琴,还要继续跑原来的交通,做张华男的秘书,真是忙得马不停蹄,连教育彤儿的时间都没有了,真恨自己不会分身术。然而,她却从自己出色的工作成绩中,得到了最大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