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妹子觉得自己在狂饮着爱的美酒,心醉了,身子酥了,自己似乎已经不复存在了,艰苦的征战也远远地逝去了,只是本能地说着这样一句话:
“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苦妹子枕着欧阳那宽阔的胸膛,望着那贴着绷带的面容,听着欧阳琼述说负伤的经过。她心疼地说,“傻欧阳!我就是喜欢你有满脸的胡子。”她用自己的面颊,轻轻地蹭着欧阳琼脸上的胡子。”相爱的电源暂时关闭了苦妹子出于做母亲的本能,双手依然捂住自己隆起的腹部。突然,婴儿又是一阵乱动,她惊喜地说:
“欧阳!快来听听你儿子的声音,他象你一样不老实。”欧阳琼从来不知道胎儿会动,他几乎是出于一种好奇心,侧耳贴在苦妹子腹部仔细地听着,他听到了有节奏的音。他激动极了,诗兴陡然勃发,跳到地上,富有感情地朗诵着:
啊!”这肢中的婴儿呵,你是我们的希望、灵魂,快快出世吧,“爸爸在翘首等待,“未来打天下的战神!
苦妹子十分崇拜丈夫的诗才,她听着诗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当欧阳琼回到苦妹子身旁,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如何才能平安地降生到人间。他又想起了有关夹金山的传说。夹金山,是一座海拔四千九百多公尺的大雪山。据当地百姓传说,夹金山终年积雪,日落之后,月出之前,更是冰雪遍地,别人上去,就连鸟也不易飞过,只有神仙才能登越。故老百姓称之为“神仙山”。欧阳琼曾受命了解过夹金山的情况,有的老百姓说得更是神秘,看着欧阳琼穿着单薄的军衣,说是不累死、饿死、也要冻死。有的老乡还有根有据地说某年某月,某人的爷爷爬山爬到了一半,遇到雹就被砸死在山上了;某人的父亲上山遇到瘴气,就再也没有回来。
总之,神仙山老百姓是过不去的。”欧阳琼听了这些传说后,虽然心里有些惊怕,可他仍相信大家能爬过去,他也不会落在山这边的。然而,他一想到苦妹子就忧心忡忡了,禁不住地自问:“她腆着个大肚子能爬得过去吗?雪山冰路,万一滑倒,提前生了又怎么办?他越想越没有万全之策,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苦妹子听到欧阳琼那长长的叹气声,感到有些惊奇,她关切地问:
你怎么啦?伤口又疼了?我来帮你换换药好码?”欧阳琼微微地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凄楚地说:““亲爱的!我怕你出事,我怕咱们的儿子早产在冰封的雪山上。
“看你说得有多可怕!我又不是泥捏的。当年,孙猴子能过火焰山,今天,我们就能过大雪山。”苦妹子是个乐观主义者,她不畏惧任何困难。今晚相会是何等不易啊,她怎么能让自己的亲人不高兴呢?她亲昵地说:“欧阳别想这些没用的了,你喜欢我给你唱首歌子吗?”欧阳琼爱苦妹子,就是从听她唱兴国山歌开始的。长征前夜分别之后,他虽然违愿地想过和苦妹子断绝关系,可他从来也没有忘记”哎呀来”的歌声。但是,今天夜里,他却没有听妻子唱歌的欲望。为了不破坏这幸福的气氛,他勉强地说:
“喜欢苦妹子,你就随意地唱吧。苦妹子的心是善良的,她侧身对着欧阳琼的耳朵,小声又多情地哼起来:“哎呀来!”送情郎上战场,一别半年好时光,保佑你啊身安全,消灭敌人打胜仗。心肝哥”妹妹心里乐洋洋”哎呀来!”送情郎上战场,妹妹心里想得慌,“梦里千回来相会,
行军路上想情郎。“心肝哥”生个儿子乐洋洋。”欧阳琼随着这情切切、意绵绵的歌声,渐渐地合上了双眼,仔细品着每字每腔的韵味。突然,他觉得耳边飞来了另外一种歌声,它没有兴国山歌那样粗犷,但它有着情感细腻、诱人醉的魅力。如果说兴国山歌属于大江东去的风味,那它就算是小桥流水的格调了。这歌声越来越响,渐渐地取代了苦妹子的歌唱。欧阳琼用心地听辨,不由地暗自说:“啊!怎么也是一个女人在歌唱?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唱呢?难道剧团里又招收了一名新的歌手?“欧阳琼真的被这意外飞来的歌声吸引了,他出于一种好奇心,用手捅了捅苦妹子,小声地问:
“苦妹子!别唱了,你听,外边是谁唱得这样好听?”苦妹子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歌声中,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屋外还有一位唱歌人,因而对欧阳琼打断她歌唱是很不高兴的。但是,当她一听到这纤细的歌声,她怔住了。
“这不是我们剧团的同志唱的,这声音太优美,太动情了。”欧阳琼仔细一听,歌声是从正堂佛殿里飞出来的。”
“正月里采花无花采采花人盼着红军来。”
正当欧阳琼和苦妹子议论这歌声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龙海的大声喊叫:“佛爷显灵了!佛爷显灵了!”欧阳琼惊得迅速爬起,取出随身带的手枪,故作镇定地说:““苦妹子!快穿好衣服。”欧阳琼和苦妹子还未穿好衣服,这歌声突然消失了,院子里代之而起的是嘈杂的人声。他们夫妻二人几乎是同声相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龙海的大声吼叫,惊醒了剧团同志们的美梦,一个个穿好衣服,相继赶到正堂佛殿的门前,议论着这歌声的来源。龙海伍的时间比较晚,脑中还残留着迷信观念,他口口声声地说是佛爷显圣,盼望着红军前来施舍金钱,焚烧高香;老马早已变成了无神论者,他反对佛爷显圣的说法,认为这歌声是人唱出来的。顷刻之间,龙海和老马便吵了起来,而且越吵越热闹。其他的同志也分列两方,各执一饲,互不相让,静静的寺院吵成了一锅粥。霍大姐和姚秀芝赶来了,她们认为这样吵下去不会有结果,弄不好还要伤害词志们的感情。为了尽快平息这无谓的争吵,霍大姐站在佛堂那高高的门坎上,挥动双手,示意大家休战,然后大声说:
“听见了!”姚秀芝指着这座威严的佛堂,肯定地说,“这歌声就是从这里边飞出来的。”“那你也同意龙海的意见吗?”霍大姐问。”姚秀芝的脸上掠过一阵苦笑的表情:“我们是马克思的信徒,中国工农红军的战士,怎么会相信佛爷呢。”“这歌声会不会是有的同志恶作剧呢?”霍大姐又问。“不会的!”接着,姚秀芝从音乐的风格加以说明,这歌声是典型的四川韵味,剧团的同志多数是江西老俵,不经过一定时间的生活,是唱不出这么到家的四川民歌的。最后,她又疑虑重重地说:“问题还不在这个地方,我用心听了演唱的歌词,是一首感情真挚、热诚盼望红军的民歌。”霍大姐同意姚秀芝的分析,这歌声一定,是出自四川妇女之口。然而令她疑惑不解的是,这歌声为什么会从佛殿中飞出来呢?既然是唱盼望红军的歌子,可真的红军来了,这歌声为什么又突然消失了呢?她肯定说,
“看来,结论只有一个,佛殿中藏着一位盼望红军的妇女歌手。”
“我赞成你的意见。”姚秀芝进而又补充说:“只要允许我们进去,一切疑问就都会解奂了。”红军是有严格纪律的,未经领导批准,任何人不准进藏人的喇嘛庙,霍大姐当然不敢违犯。她暗自想了一会儿,为了尽快地弄清事物的真相,面对着幽闭的大门,决定对这座神秘的庙堂喊话:
“喂盼望红军的女歌手,我们就是中国工农红军,你有什么话,就大声地对我说吧。”姚秀芝听了这如同儿嬉的喊话,忍不住地笑了。暗自说,“看来,霍大姐真的要感动喇嘛庙里的神啦。”她正要开口说两句笑话,突然,喇嘛庙中真的传出了话声:
“红军大姐哟,我不是神,我是一个正在受刑的人,快来救救我吧!”
这哭救的声音,使刚刚散去的同志们,又蜂拥着跑回来,团团围住了佛殿的大门。至此,霍大姐才明白,同志们根本就没去休息,都好奇地藏在了暗处,盼等着奇迹的出现。霍大姐与姚秀芝嘀咕了几句,然后又站在了那高高的门坎上,望着焦急的同志们,大声地命令:
“同志们,为了营救受刑的女歌手,组织决定打开庙堂的大门,未经允许者,不得随意进门。否则,要军法处置!”霍大姐说罢亲自打开了庙门,命令老马点着一盏酥油灯,顿时,整个庙宇亮如白昼,那尊端坐佛殿中央的神像又高又大,全身塑得金壁辉煌。循着不停传出的呼救声,老马跃身跳上供桌,来到神像的背后,用灯一照,背腹空空,里边藏着一位被捆得死死的姑娘,她的脚下有一块白丝绸手帕,一看便知,是用来堵姑娘的嘴用的。老马一看怒火骤起,他忘记了自己是一名男人,放下酥油灯,双手抱出了被捆的姑娘,站在佛桌上,异常愤怒地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在什么地方见过红军?为什么被捆着藏在这里边?可以告诉我吗?”“可以!可以!我全都告诉你们红军。”这位姑娘遂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虽然穿着一身藏族服装,却不是藏族的姑娘。她是一位川剧名伶,由于她在十岁那年登台演出,一炮打响,师父遂送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艺名十岁红。今年春天,她随师父遂搭班来天全县演出,不幸被一名潜喇嘛庙中的特务看中,被抢到了雪山下,强迫和他成亲。十岁红至死不从,被关在了囚牢中。两个月以前,十岁红磨断了绳索,趁着黑夜逃出了喇嘛庙,为了不被特务的耳目发现,冒着生命的危险,飞越而过夹金山,碰到一位好心的卖唱老人,教她唱会了民歌《盼红军》,又告诉她:“找到红军就得救了”十岁红告别了卖唱老人,按照老人指的方向走去了,她真想一下子就见到头戴红星军帽的红军啊!没有想到,她在深山老林中迷了路,走错了方向,抖了一个大圈子,又落到了这个特务的手中。前天,听说红军就要打过来了,潜伏的特务和土司、喇嘛一块逃走了。行前,把死活不走的十岁红捆住手脚,嘴里堵上手帕,藏到神像的腹中。如果红军很快离去了,他回来再和十岁红完婚;如果红军在此长住,十岁红也不会落红匪的手里,至多是饿死在神像的腹中。红军进驻寺院以后,十岁红听见了有男有女的说话声,但她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红军。夜深了,她为了试探虚实,终于弄掉了堵在嘴里的手帕,悄悄地唱起了《盼红军》的歌声。当时,她听见龙海高喊”佛爷显灵了”,心里又起了疑团,暗自想:
“红军怎么也信神啊?”继之是人声嘈杂,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待到霍大姐与姚秀芝交谈的时候,内容全部听清了,她暗自惊喜地说:“红军还有女兵啊,我也要当一名女红军。”接着,她得救了,她终于见到了真正的红军,她就象是一个倍受欺凌的孩子,突然见到了久已想念的亲娘,把满腹的苦水倒了个干净!”十岁红这悲惨的经历,深深地感动了剧团的同志们,大家争着表态,坚决为十岁红报仇。姚秀芝听说十岁红是位有名的川剧演员,又能唱一口漂亮的民歌,遂动了收她参加红军剧团的念头。她清楚地知道,红军将要继续在四川作战、长征,开展群众工作,川剧比江西民歌更容易发挥作用。对此,霍大姐更有她高兴的地方,她终于找到了一位飞越夹金山的人!她借口十岁红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挽着十岁红的臂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十岁红吃过饭以后,霍大姐笑着问:
一句话,我有菩萨保佑。
霍大姐听后怔住了,她望着十岁红那笃信菩萨的神态,几乎都快笑出声来。但是,为了弄清翻越夹金山的真实情况,她又不得不收住笑声,也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问:““噢,你有这么大的福分啊!是哪位菩萨保佑你的?能告诉我吗?”十岁红没有立即回答霍大姐的问话,她忽然疑虑重重地犯起难来。”“算啦!大凡别人为难的事情,我们红军就不问。
霍大姐通情达理说罢又笑了笑:“夜深了,咱们俩就在一起睡吧!”
“不!不!”十岁红急得抓住了霍大姐的手,有些为难地说:“别见怪,我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红军信菩萨吗”霍大姐告诉十岁红,中国工农红军不信佛、不信鬼,只信自己能打倒欺压百姓的坏蛋。她看着十岁红难过的表情,突然把话题一转,严肃地说,
“如果你信的菩萨,能够保佑我们红军翻过这座大雪山,我就带头信这位菩萨!”
“真的?!”
“真的!”霍大姐深沉地点了点头:“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把你信奉的菩萨告诉我吧?”十岁红突然脱去了上衣,露出了女性那诱人的上身,再定睛一看,紧紧裹着前胸后背的是一块油布,她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双手捧过额头,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霍大姐。”霍大姐双手接过油布,愕然地看着,遂又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稍顷,她开打油布,放到灯下一看,油布上画着一幅神韵雍雅大方,造型栩栩如生的观音菩萨像。她望着望着,似乎又想起了往事,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观音菩萨,我们家乡的穷人,都盼着她用杨柳枝,甘露水救活他们,可是”“由于心不诚,菩萨不显灵,对吧?”十岁红看着情绪低沉的霍大姐点着头,又认真地说:“我的心可诚了,所以菩萨总是保佑着我遇难呈祥的。”接着,她又讲起了这张观音菩萨像的来历。
十岁红是个被遗弃街头的女婴,是她的师父收养了她,并教会了她唱川剧。在她十岁唱红的时候,师父取出了这块画有观音菩萨的油布,沉痛地告诉她,戏子没有社会地位,被人称为下九流,是军阀恶棍手中的玩偶。他自己能够活到今天,就是多亏了这观音菩萨的保佑。接着师父又告诉十岁红,女子当戏子更难,十个卖艺的有九个卖身,剩下的那一个也难保住贞节。你现在才十岁,路长着呢怎样才能做一名爱艺又爱身的艺人呢?那也只有靠这个观音菩萨保佑你了。孩子,等你懂事以后,就把这张观音菩萨神像紧紧地缠在身上,让它保佑你一辈子吧!十岁红看着陷深思的霍大姐,又笃诚地说:
每人准备好御寒的衣服,筹集齐二至三天的干粮,一人一根木棍,待命准备翻越夹金山。另外,他还交给了纽军剧团一项特殊的任务,多购买烈酒和辣椒,以备翻越雪山的时候,供伤病员、体弱的战士御寒用。”霍大姐领到任务就为了难,也正如一位长征见证人回忆的那样:“这时正是六月,我们的冬衣已经早在云南就丢下,送给了那里的干人儿,现在身上穿的只是一件单衣,哪能增加衣服?这一带居民很少,又都是穷人,没有什么白酒,能找到的只有木棍。看来,我们物质上的准备只此而已,怎么办?霍大姐找到了姚秀芝,共同商议解决的办法。在姚秀芝的建议下,召开了紧急会议,把翻越夹金山的困难,如实地告诉了同志们,要求大家群策群力想办法。老马乐观地说:
“敌人设下的层层障碍,都被我们突破了,量这座小小的雪山,也只能乖乖地屈服在我们的脚下。”苦妹子自小生活在山乡,经常穿着单薄的衣服,冒着风雪上山砍柴,因此对这座吹得神乎其神的雪山,压根就没有放在眼里,所以她很赞成老马的意见。龙海是位彝族战士,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高寒的山上,特别不怕冷又善爬山。通过昨天夜里的争吵,他的迷信观念减少了。想到十岁红能只身翻越大雪山,自已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当他想到伤病员,还有腆着个大肚子的苦妹子的时候,发言说:““请领导放心,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强帮弱,大助小,走不动的扶着走,扶不行的抬着走,我想每个战士,就都能安安全全地爬过夹金山。”会议越开越活跃,办法越想越多。姚秀芝认为只要精神准备充足了,天大的困难也能征服。最后,她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