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长者就是阎锡山的父亲阎书堂。他早年“方在乡塾,即耽玩易象卜笠,涵濡既久,于阴阳否泰、盈虚消长之理,深有所悟,而善观时变。”他看中了河边村这一带的风水,在他的心目中,河边村东边依偎着的文山,因盛产“文山石”,且能制精美的“台砚”,他们阎家应出一位以文安邦的伟人;河边村西边濒临的滤沱河,蜿蜒千里,穿过太行山,流过京徽重地,注入大海,这就预示着阎家必然要出一位威慑京徽的大将!可借,民国取代了皇权,要不然阎家理应有九五之尊的皇上问鼎北京。果然,阎锡山成了山西省都督,最近又当上了“华北王”。阎书堂逢人便说:“这是天意!”子荣父耀,他忽而以杨家将的家主杨令公自诩,忽而又以李渊“太上皇”自比。而附近的乡里乡亲都尊称他“阎老太爷”。说来也有意思,他自从见冯玉祥第一面起,就被冯那魁伟的身躯,菩萨般的面相所惊倒,他认为冯玉祥的福相,可以补合他儿子阎锡山的天庭亏乏、地阁尖长的不足。所以,他当时就对阎锡山说:“锡山,你和玉祥换帖换对了,从面相上看,你们在一起相辅相成,分则两败俱伤。”
阎锡山可能是受其父亲的影响,他是十分相信阴阳八卦的。但是,他在仕途的进取中更相信机遇和权谋。因此,在对待冯玉祥的问题上,多次和父亲相悖。这次软禁冯玉祥,阎锡山欺骗其父是“共同倒蒋”,阎书堂信以为真,并预卜说是大事必成。在这期间,他经常来看冯玉样一家,而且每次必谈冯、阎同心,天下必定的道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听说儿子借软禁冯玉祥,讨好蒋介石的事,他急忙修书太原,说明此举有悖天意,时久必败。三个多月过去了,阎锡山逐渐被蒋介石逼入绝地,使他再次认识到唯有联冯,方能自保。到这时候,也只有到这时候他才想起老太爷的话;几经权衡,遂决定亲回故里,利用中秋佳节,和冯玉祥修好。
冯玉祥虽说是出了名的基督将军,但他在领兵打仗、战胜政敌方面,却从不征询基督的圣见。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更相信自己在西北军中的家长地位。尤其是从五原誓师,到二次北伐的胜利,他自信当代中国,唯有他才是“振臂云集天下英雄好汉”的大将军。韩复榘、石友三等人的倒戈,动摇了他家长式的统治地位;遭受阎锡山无端的软禁.使他再次认识到“信义”二字对政治家而言,只不过是一块欺骗他人、达到私利的遮羞布。他痛恨阎锡山是自不待言的;对阎专程造访飨以闭门羹,也是在情理中的事。
“焕章大哥!嫂夫人!我赶来和你们过团圆节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冯玉祥拒不开屋门,且又不给一点面子,“叫我说啊,你还是飞到南京和蒋某人过团圆节去吧!”
“焕章大哥,先消消气,我是学着廉颇的样子,前来负荆请罪的。”
“算了吧,你还是飞到南京,向蒋某人邀功请赏去吧!”
阎锡山不愧是能伸能屈的“大丈夫”.对冯玉祥拒之门外的言行毫不动气。他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一步棋,故把老爷子也带了来。他转过身来,小声地说:“爹!都是我不好。现在,只有你老人家出马,才能解围了。”
阎书堂虽然生儿子违背自己教诲的气,可他出于血缘的关系,自然也是为了确保自己老太爷的地位,很快就原谅了“知错就改”的儿子。他一看冯玉祥坚拒儿子入室赔罪的局面,再一听阎锡山那可怜巴巴的乞求,于是把头一昂,大声说:“焕章,你要再不原谅盟弟的无知,我就在门外给你下跪了!”
“千万使不得!不孝的焕章开门了!”冯玉祥是有名的孝子,又十分注重孝梯之道。他既然和阎锡山曾经有过八拜之交,阎书堂理应就是他的异姓父亲。因此,他一听阎书堂要下跪,吮当一声打开屋门,双手抱住阎书堂那颤栗的身躯,诚惶诚恐地说:“不知您老人家驾到,我这个异姓儿子失礼了!”
冯玉祥是位传统的军人,对待政敌,历来是按宽大的办法行事的。时下,阎锡山父子亲自登门认错、谢罪,“杀人不过头点地”嘛,更何况他也需要和阎锡山结成反蒋联盟,以报韩、石倒戈之仇呢!因此,他们这两位老冤家,又在同一政治利益的前提下握手言和了。
“大哥,万事开头难,你看这反蒋的第一步,我们如何迈出呢?”
冯玉祥知道阎锡山这句问话的潜台词是:反蒋的第一步由谁先迈出呢?对此,冯玉祥不知想过多少次了!阎锡山刚刚受任全国陆海空副总司令.突然揭起反蒋大旗,一是在全国缺乏号召力,也容易引起国民的非难;再是不符合阎锡山的性格,他是绝不肯打第一枪的。所以冯玉祥痛快地答说:“由我们带头发蒋介石的难,只要百川贤弟不袖手旁观,此次反蒋必胜。”
“我已经被蒋某人逼得无路可走了,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让你们一家独任其艰呢!”阎锡山认为自己胜算了冯玉祥一筹,遂又拍着胸脯表白了一番反蒋的决心。但是,当他想到现在仍不是放冯玉祥的时候,又故作为难的样子说,“你身在千里之外,如何指挥部属打出渔关呢?”
听话听音,冯玉祥由此听明白了,此次冯、阎联合反蒋,他仍被当作人质扣在三晋。忍不住暗自骂了一句:“好歹毒的阎锡山!”但是,他自被软禁迄始,早就把自己的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了,只有一个念头:打垮蒋介石就是一切。遂又把仇恨阎锡山的情绪压在心底,坦**地说:“一,我秘密任命宋哲元为讨蒋总司令,按照我的意图部署反蒋;二,请百川贤弟放心,我仍旧呆在你的老家河边村,以留回旋之地。”
“好!好……”阎锡山急忙接过话茬,他稍许停顿片刻,又有些矜持地说,“虽是两家联合反蒋,但军中不能有二主啊!”
“这我也想好了。我的部属虽然率先讨蒋,但他们必须拥戴百川贤弟为反蒋领袖。”
“好!好……我只要听见你的部属打响了反蒋的枪声,立刻就命令我的部属起而响应。”阎锡山突然来了兴致,郑重其事地说,“为了向全国人民表明你我兄弟已经捐弃前嫌.我提前选个黄道吉日,同游五台山。”
“这就对了,”久坐未语的阎书堂笑着说,“你们兄弟联手,天下无敌。不信,你们到五台山可以抽签相验。”
是年9月26日,冯玉祥和阎锡山相偕同游五台山,昭示海内外,二人重归于好。最后,他们来到佛殿向长老问卜,遵嘱各抽一签交于长老。出他二人所料的是,这位长老阅罢俄语久久未言,仔细打量这两位非同寻常的求签人。冯玉祥被看得不耐烦了,有情绪地说:“老和尚,我们不是来相面的,快给我们说这签上写的邂语吧!”
“是!是……”长老复又打量一番冯玉祥和阎锡山,依然是疑心甚重地说,“一个是心异求同,一个是求同心异,合在一起为上上大吉,下下大凶。我弄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冯玉祥听后一征,暗自思付起“心异求同”、“求同心异”的俄语来了。
或许是阎锡山的心中有鬼,深谙滋语内蕴,忙有意打哈哈地说:“信神有神在,不信神是坷拉块,不要受徽语的干扰,误了你我兄弟的大事!”
“对!对……”冯玉祥有点言不由衷地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庙门。
这位长老越发地糊涂了,他望着冯玉祥和阎锡山的背影,笃诚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冯玉祥回到建安河边村以后,就真的成了一位“运筹帷幌中,智取千里外”的大将军,遥控留居在陕的部属打出渔关,和阎锡山所部结成浩**的反蒋大军,重燃反蒋的战火。
10月9日,宋哲元等先致电阎山、冯玉祥,列举蒋之罪状,声言他们被迫起来反蒋。阎、冯即于10月10日回宋哲元等一电,称:“应从长计议,以求政治趋于正规,仍望先行切实编遣,冀达诸同志救国之初衷,国事当由国人解决也。”宋哲元与阎、冯电报往来的目的,是要造成阎、冯与此次反蒋无关的假象,以掩护他们在幕后指挥。
1929年10月10日,宋哲元等二十七名西北军将领,联合发表拥戴冯、阎,讨伐蒋介石的通电,列举了蒋介石的六大罪状,把蒋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历史罪人。通电最后宣布:“蒋氏不去,中国必亡”,“即日出发,为国杀贼,万死不恤”。
宋哲元等人的讨蒋通电慷慨激昂,所开列的蒋介石之罪状均为事实,有一定的号召力。西北军分兵三路,同仇敌汽,打出渔关,浩浩****向河南进军。
正当宋哲元率部东指,一路奏凯的时候,阎锡山派出亲信出晋入豫,打探攻入河南的宋哲元所部,是真的拥戴他为反蒋的领袖,还是借他这个钟馗打鬼。如是前者,他遵约迅速出兵,共同讨蒋;如是后者,他就违约罢战,坐视宋哲元等的失败。不久,他派出的侦探“从豫境内揭回宋哲元的出兵布告,文内并未提到拥护他的话,大不高兴”。遂通令三军:按兵不动!
正当冯玉祥翘首盼望晋军入豫,大破蒋军的时候,突然惊悉阎锡少失信毁约,举兵不动的消息,他气得捶胸顿足,愤然大吼:“我又上了阎老西的当!”待到他获悉宋哲元率部完全败退渔关以内的消息后,他再次落下了悲痛、伤心的泪水。同时,他为了抗议阎锡山的不义之举,从即日起宣布绝食。
冯玉祥绝食的消息传出以后,惊动了自愿留在河边村“坐监”的李书城先生,他急忙赶到冯玉祥的下榻处,多方进行劝解,希望冯玉祥打消绝食之念。最后,他义正辞严地说:“一,多行不义必自毙,阎锡山绝无好下场;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大丈夫,绝不向失败低头,而应从失败中寻出教训,继续运筹新计划,冯玉祥很快被李书城说动了心.当即宣布恢复饮食,并诚恳地说:“李先生说得对,咱们吃饱了,喝足了,再重新起步,继续反蒋!”
为报冯玉祥旧恩,韩复架密谋扣钾阎锡山;一个惟利是图,一个过河拆桥,阎蒋多次合作,多次分裂;困境中,阎锡山决定联合各派反蒋,冯玉祥于软禁之中,冷静综合来自各方面的消息,除去阎锡山背信弃义,按兵不动,导致宋哲元率部反蒋失败的原因以外,他还逐渐醒悟到如下的原因:
一、蒋介石在财力、物力、兵力上都占优势。宋子文在宁、沪、浙一带筹集军响,甚至把编遣公债也拿来打内战,因为中央掌握国库,财力充足。宋美龄组织的慰劳队,带着二十万现金到前线奖励官兵。而西北军穷得不能按月发晌。蒋介石还能得到帝国主义的装备,武器弹药充足。还有德国的军事顾问献计献策。蒋介石以嫡系军队为骨干,还有许多投靠他的杂牌军,兵力也超过西北军。
二、在政治策略上蒋介石也压倒了西北军。新军阀之间的混战,本无正义可言。宋哲元的讨蒋通电固然产生了一定的政治影响,但是,蒋介石回敬了一篇《告全国将士书),称西北军“本属利害结合,封建集团。只知有集团,不知有国家;只知有利害,不知有主义”。“此种封建集团,一日不消灭即国家统一一日不能成功。”宋哲元等对蒋介石的责骂也无法回答。
三、西北军内部不团结。冯玉祥不在军中,宋哲元与孙良诚争当首领,互不相让,互不服气,指挥不能统一,作战各行其是,因而削弱了战斗力。
宋哲元和孙良诚这两员晓将,历来都为冯玉祥所器重。但二人在智勇两方面相比较,宋哲元于智方面高孙良诚一筹,而孙良诚于勇方面高宋哲元一筹。因此,冯玉祥认为统驭全局应由宋哲元负责,故任命宋哲元为总司令;负责具体作战,应由孙良诚挂帅,故任命其为前敌总指挥。但是,孙良诚部自五原誓师、兵出渔关以后,被冯玉祥封为第二集团军中的铁军,而孙良诚本人又被冯玉祥赞誉为第一功臣。相比而言,宋哲元奉命固甘定陕,建立西北军的后方根据地,难以和孙良诚辉煌的战功相比拟。冯玉祥在时,宋、孙之间各挡一面,从不发生横的关系,即使他们之间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也不失和气。时下,冯玉祥这位“家长”被软禁在山西,宋、孙之间的矛盾就凸现出来。尤其是这次讨蒋兵出渔关以后,宋哲元这位总司令想统驭全军,要求按自己定的战略计划进行;而孙良诚这位前敌总指挥目无总司令,经常借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独行其事。这怎能不毁掉全局呢!
正当冯玉祥苦于宋、孙失和致使反蒋失败的时候,又传来蒋、阎再次联合,以及汪精卫西渡归来,暂居香港策划反蒋的消息。冯玉祥遂找来李书城先生商议对策。
李书城作为纵横之士,一直像当年的苏秦那样,和各方反蒋派系保持联系。他高兴地对冯玉祥说:“为了争夺国民党的党权,在野的党内元老和有识之士,共同组成了旨在反蒋的改组派。但他们缺少和蒋介石抗衡的领袖人物举旗,始终未成气候。时下,汪精卫又回来了,等于改组派不仅有了理论导师,而且也有了和蒋介石分庭抗礼的领袖人物。我敢断言,一场新的反蒋大战就要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