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11月30日的中午,湛蓝的天空挂着一片阴云,迎面吹着呼呼的凉风,颇有些冷庵庵的感觉。
萧红和萧军提前赶到了内山书店的门口。为了尊重鲁迅先生的安排,他们没有贸然走进书店,伫立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一边焦急地等待时间,一边观察零零星星进出书店的顾客,猜测着哪一位像是崇敬的鲁迅先生。富有想象力的萧红看来看去,遗憾地叹了口气,心里暗自说:
“怎么没有一位像是先生啊……”
时针终于爬到了两点,萧红和萧军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内山书店的门口,二人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面对半掩着的大门踌躇不前,激动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萧军冲着大门努了努嘴,萧红会意地点了点头,稍许平静一下快速跳动的心律,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轻轻地推开了书店的大门。此时,鲁迅先生早已迎候在门内,他那双敏锐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走进门来的萧红和萧军,严肃地小声问:
“你们找谁?”
萧红看着眼前这位身材矮小、面目清瘤、身上穿着一件布面的棉袍、脚上穿着黑帆布面的胶底鞋、显得异常衰弱的老人,她一面四处陵寻想象中高大健壮的鲁迅先生,一面回答:
“我们找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淡淡地一笑,和蔼可亲地说:
“我就是。”
萧红和萧军惊得不知所措,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啊?……您就是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一手抓住萧红那纤细的手,一手拉着萧军那粗大的手,幽默地问:
“不像?和红姑娘想象相差太远,对吧?”
萧红和萧军脸红了,窘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睁大双眼,痴痴地看着日盼夜想、崇敬的鲁迅先生。
“我知道我们见面之后,是会使你们悲哀的!我想,你们单看我的文章,不会料到我已这么衰老。但这是自然的法则,无可如何……”鲁迅先生说罢放下了他们的手,拿起一顶旧毡帽,把一个红底黑格的布包夹在腋下,和善地笑着说:“我们走吧!”
萧红和萧军跟着鲁迅先生走出了内山书店,走到老靶子路边的一家咖啡店门口,轻轻地推开门,相继走进这间光线不足、有点冷清的茶室。一位胖胖的犹太女人在低头摇着留声机,播放着西方流行的音乐。鲁迅先生选了一张僻静的桌子,请萧红和萧军入座。这时,胖犹太女人满面绽开微笑的花朵,快步走到了鲁迅先生的面前,询问要些什么。鲁迅先生伸出五个手指头,客气地说:
“请准备五杯浓咖啡。”
犹太胖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故做步履轻盈的样子,走进了煮咖啡的房间。
萧军看了看这间座位不多,没有什么顾客的房间,仍然有些拘谨地问:
“先生!您经常到这儿来喝咖啡吗?”
“是的!”鲁迅先生点了点头说:“我经常陪朋友来这里喝点咖啡。这儿是个好地方,人少、清静、音乐很响,谈起话来方便得很。”
胖犹太女人双手端着一个长方形的搪瓷茶盘,送来了五杯咖啡,分放在桌子上,向鲁迅先生微然躬身施礼后,一扭一扭地向留声机走去。
萧红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呷了一小口,用心地品尝着苦中带甜的味道。然后,萧红指着另外两杯咖啡,问:
“先生!这两杯咖啡是为谁准备的?”
鲁迅先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小声而又诙谐地答道:
“一杯是给交际花的,一杯是给小淘气的。”
萧军悄悄地瞥了萧红一眼,流露着埋怨和责备。对此,萧红毫不理睬。
鲁迅先生全都看在眼里,徽微地笑着。蓦地,他指了指门口:
“唠!交际花和小淘气到了。”
萧红和萧军向门口望去,只见穿着素色棉袍,围着自己织的围巾的许广平领着海婴走进来,二人匆忙起身相迎。许广平紧紧地握住萧红的手,风趣地自我介绍:
“我叫许广平,雅号交际花。”
萧红见许广平穿着如此朴素、大方,窘得红着脸低下了头。这时,站在一边的萧军却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鲁迅先生一看这难堪的局面笑了,匆忙解围:
“请坐,都请坐!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许广平刚刚挨着萧红坐下,身旁的海婴就嚷嚷起来:
“妈妈!我要红姑娘,我要听红姑娘讲故事,讲最好听的故事
“海婴!”许广平指着萧红,笑着说:“她就是红姑娘,快叫阿姨。”
萧红俯身抱起海婴,在滋满稚气的面颊上亲了一口。海婆一手抓住萧红的一条辫子,着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