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礼尖声怪叫道:“不!你这是装模作样!你一点也不老实!你心里明白一不是今天才明白,多少年来,你已经明白了!在我还没去延安以前,你已经非常背明白了!你不能假装糊涂,搪塞别人!你的眼睛已经清清楚楚告诉我,你心里面——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说。你愿意的话,一口就说出来了!”
周炳离开棉被,坐到炕几前面,用手指敲着炕几,平静地说道:“阿礼,你这是有心跟我为难了。你硬要我猜谜,我怎么猜得中呢?你知道,我对于猜谜是最笨,最没有本事的。你平常说话都那样痛快淋漓,为什么今天偏偏要这样吞吞吐吐呢?你到底要我回答什么问题,只管痛痛快快提出来,我一定直截了当地回答你。”
何守礼摇头说道:“不,这句话不能由我来说。尽管我平时爱说话,有时候甚至多嘴,今天一定不能说。这句话一定要由你来说。只有这样,我才看得出你到底是本是真心实意。个人要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除了真心实意以外,还要有很大的决心和勇气。我正要看一看你——咱们三家巷的王子……”
周炳无可奈何地摊开两手,说道:“这一下子,你可把我考住了。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心里面想的什么事情呢?”
何守礼赌气坚持道:“不,我一辈不说。我心里面想的什么事情,你完全知道。你也非常清楚,我要你说的是一句什么话。”
这样子,双方僵持着,彼此都不做声。何守礼的脸孔,一阵比一阵变得更加慘白,变得有点儿发青,脸上的伤疤也更加显眼了。她的嘴唇扭歪着,鼻子里轻轻地吸着气,发出一种低微的抽咽的响声。她用手在额头上、眼皮上、鼻子上、嘴巴上轻轻地搓着。她的眼睛失望地望着屋顶,眼眶里逐渐充满了闪动的泪光。
周炳非常清楚,按通常的情况,何守礼每逢受了什么委屈和冤枉,就会表现出这种神态。这种神态一出现,她接着就会大大地爆发起来,大哭大闹一场。很显然,今天何守礼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这种克制不会很长久,一场感情上的爆发不久就要来临了。他为这一点感到十分不安,十分烦恼,又没有什么办法阻挡它,或者推迟它,或者至少可以减轻它。
正当周炳窘得无法解脱的时候,胡杏从外面走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抄写好了的报告,有事情要跟周炳商量。何守礼一看见胡杏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登时气得两只眼睛都发红,大声叫道:“胡杏,你没有看见,我跟炳哥这时候正有事情么?”胡杏没提防会出现这种局面,不免愣了一愣,就想转身往回走。周炳把她叫住了,说道:“不要紧。你既然来了,就上炕坐吧。咱们一块儿谈也行。这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阿礼不过是来闲聊罢了。”
胡杏觉着疑惑不解,站在炕前,迟疑了一下。她听出何守礼的口气,跟周炳的口气不一样。一个要把她撵出去,另外一个又要把她留下来,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按她自己想,还是走的好,就对炕上两个人说道:“你们有事,你们先谈吧。我等一会儿再来,我等一等不要紧。”周炳连声挽留道:“上来吧,上来吧,上来一块儿谈吧。反正我们两个人也是闲聊。”胡杏看见何守礼的脸孔拉得很长,又像锅底一般黑,就又下不了决心,只是站着不动。周炳又催问她道:“胡杏,看你今天的神气,倒是有点儿紧张。快告诉我,是出了什么事情么?”有一件事情,胡杏本来不愿意当着何守礼的面说的,只因时间紧迫,也就说出来道:
“吴生海今天一早就到县委去了!”
周炳显得有一点儿吃惊,用手搔着脑袋,连声问道:“是么?有这样一回事情么?他一大早就上县委去了么?胡杏,你那份东西是不是搞好了?搞好了就交给我吧。等一会儿我抽时间看一看,争取今天下午送出去。”
胡杏不愿意把报告留下。她把它紧紧地抓在手里,直挺挺地站在炕前,对周炳说道:“炳哥,这件事情我得单独和你谈一谈。”
何守礼一听见胡杏这句话,勃然大怒起来,把刚才那满腔的冤枉跟委屈,都像火山爆发似地,一齐喷射出来。她浑身发抖,声音也颤抖得几乎说不成话,尖声对胡杏吼叫道:“好,不用你撵,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我会走的,不会像你那样,死赖在别人家里不走!”她的嘴里这样说,可她坐在炕上动也没动,丝毫没有走的意思。胡杏倒以为她当真要走,就站在一边等着,一心想把正经事先办好,既没有和她解释,也没有和她理论。
何守礼正在火头上,像发了疯似地高声痛骂道:“胡杏,你撵我,你居然敢撵我!好,你专横跋扈,要把我踩在脚下。我不怕你!我问你,你凭什么资格要把我撵走?你是一个女人,我也是一个女人!我有正经事要做,有正经话要谈,你不让。你自己又凭了什么,随便乱闯男子汉的住处,一点也不害臊?你到底凭了什么——难道仗着你是支部书记么?哼!我看你也凶不了多久了,你这个支部书记也当不了几天了!你自己知道么?你到底睡醒了么?”
周炳听了这番话,心里面十分着急。他明明知道,何守礼这一泡怨气,本来是冲着自己来的。如今胡杏平白无辜地成了替罪羊,他觉着十分难过,只是暗暗地替她叫屈。
胡杏听了何守礼这番横蛮无理的话,觉着受了极大的侮辱。她不明白,何守礼为什么会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同时,她又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何守礼争吵,就勉强压押着自己的感情,平心静气地对何守礼说道:“阿礼,你们既然有正经事,你们就先谈吧。”说到这里,她又转向周炳说道:“炳哥,我先回家去。等一会儿你们谈完了,你上我家里来好么?”
周炳呆呆地望着两个人,没有做声。他看见一个那样轻浮暴躁,一个那样镇静娉婷,心里面对胡杏更加敬重。
胡杏正准备转身往外走,不提防何守礼突然从炕上跳下来,伸出一只手拦住她拥去路,同时破口大骂道:
“你好不要脸!偷偷摸摸闯进人家家里还不算,还要人家上你家里去找你!你这一条毒蛇,紧紧缠住炳哥不放,是什么意思!你不想想看,人家炳哥是什么人,你自己又是什么人?你这样死缠活缠下去,难道会有好收场么?称自己又不拿个镜子照一照,到底配不配?难道你……难道你……难道你……”
胡杏受到了一次、再次尽情的侮辱,不觉气愤起来,大声叫道:“阿礼!”
何守礼一点也不相让,同样大声回敬道:“二嫂!”胡杏叫她气昏了,但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高声批评何守礼道:
“阿礼,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到现在,还承认那种地主阶级的封建秩序!这很不好。一个人对于地主阶级的烙印,应该及早消除掉!你这样说话,证明你丧失了一个共产党员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