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渐停了。
小镇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有人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提着灯笼在街角张望,有狗终于敢放声狂吠。那些在恐惧中紧闭的门窗,随着恶鬼气息的消散,一道接一道打开。
上官苍凌靠在髭切怀里,任由他抱着掠过一片片屋顶。她没有回头看那片战场,也没有再看向蝴蝶姐妹离去的方向。
她只是闭着眼睛。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两双紫色的眼睛——一双含着泪却倔强,一双稚嫩却坚定。还有那个声音,那句“绝不后悔”,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髭切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金色的猫眼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稳了些,脚下的步伐依旧轻得没有声音。
“主公。”
笑面青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前方有个宿屋,还亮着灯。”
上官苍凌睁开眼睛。
那是一栋两层木造建筑,门口挂着“旅屋”的暖帘,灯笼的光从纸门后透出,昏黄而温暖。这个时辰,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入睡——要么是今夜也不敢睡,要么是这家主人本就习惯晚睡。
“下去看看。”
髭切轻巧地落在宿屋门前的石板路上,将上官苍凌放下。膝丸紧随其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每一处可能的阴影。笑面青江已经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道苍老的女声:“谁啊……?”
“借宿的旅人。”笑面青江的声音温和而有礼,“赶夜路错过了宿头,想求一间房,明日一早就走。”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门拉开一条缝,一双浑浊却警惕的眼睛从缝里看过来。那目光先是落在笑面青江身上——俊秀的青年,腰间佩刀,唇边含笑——然后移向他身后的上官苍凌。
巫女服。年轻女子。眉眼平和,身上没有任何血腥气。
再往后,是髭切和膝丸。两个同样佩刀的青年,一个神情慵懒,一个面容沉稳。
老妇人的目光在三振刀剑身上停留得最久。这年头,带刀赶路的人并不少见——鬼出没的夜晚,谁不需要自保?但这三个人给她的感觉……说不清,就是不太一样。
“老婆婆。”上官苍凌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们只需一间房歇息一晚,明早便走。宿资自当加倍奉上。”
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那是出阵前就备好的这个时代的货币。
老妇人看了看那些铜钱,又看了看她。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带着淡淡的倦意,眼神却干净清透,没有那些浪人或武士常有的戾气。
“……进来吧。”老妇人终于松了口,将门拉开,“两间房,够不够?”
“足够了。”上官苍凌微微笑道,“谢谢您”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里走。
宿屋不大,却收拾得整洁。老妇人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靠里侧的两间房门。六叠的和室,被褥已经铺好——大约是原本为今夜不敢睡的客人准备的。
“井在后院,要用水自己去打。灶房已经熄火了,吃的没有。”老妇人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早给你们煮粥。”
“多谢婆婆。”上官苍凌又是一欠身。
老妇人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今晚……西边那片,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上官苍凌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说,“我们是从东边来的,没经过西边。”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今晚早点睡,别出门。”
她走了。
脚步声在木廊上渐行渐远,然后是一楼门扇开合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上官苍凌走进房间,在窗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