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觉寺，大雄宝殿前。
香雾如织，钟磬肃穆。太子刘成手持祭天香束，于百官宗亲注视下，正欲迈向主祭之位。阳光透过古柏，在他明黄礼服上跃动，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
荣亲王刘炜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寒冰破水：
“殿下且慢！”
荣亲王越众而出，面色肃然，声音朗朗却字字锋利：“祭天告祖，乃社稷重典，非德位相配、血胤清正者不可主祭！近日市井流言喧嚣，言殿下生母出身微末，恐有惑乱宫闱之嫌！臣斗胆，在此圣洁之地，为江山社稷计，叩问殿下——如此出身，可堪承宗庙之重乎？”
话音如巨石投潭，激起千层浪。无数目光瞬间灼烫地钉在太子背上。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风声似乎都停了，只余荣亲王那“血脉”、“德行”、“天德”的余音，在巍峨殿宇间碰撞回荡，字字诛心。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滚烫，或惊骇、或兴奋、或担忧地钉在太子身上。这已不是流言，而是亲王在祭祀大典前的公开诘问，直指储君合法性的根基！
裕王得意冷笑，荣亲王这把刀，够利。
太子背影微微一僵，握着长香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那滔天的压力与羞辱，几乎要将他钉在石阶上。
就在此时，一道靛青身影，悄无声息地向前半步。
是宇文戎。他依旧垂着眸，姿态恭谨，仿佛只是随从人员一次自然的调整位置。但恰恰是这半步，精准地挡在了荣亲王那咄咄逼人的视线与太子之间。
他没有看荣亲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偏于清瘦却挺直的身躯，为太子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阳光将他与太子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重叠了一部分，仿佛无声的支撑。
这细微却坚定的举动，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太子感受到身后那沉默却坚实的存在，胸膛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憋闷与惶惑，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太子目光清正，坦荡地迎向荣亲王，迎向所有视线。
“卿所问，关乎本宫之生母，亦关乎‘血统’与‘德行’孰为立身之本。”太子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广场，“本宫今日便在此，于佛祖前，于列祖列宗前，言明心志，以正视听。”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本宫之生母，昔年确为民女。此事，父皇从未讳言。”他坦然承认，却无半分卑微，“然，父皇当年执意立母后为中宫，所重者非门第，乃仁德。母后性秉柔嘉，躬行节俭，常怀恤民之心——此乃宫中旧人皆知，亦为父皇屡次称许。”
太子的语气带上深切的敬重：“本宫自幼蒙母后教养，她时时告诫：‘尔日后若居上位，当知民心向背方为根基。德不配位，纵有累世勋荫，亦难服众；德能载物，虽起于微末，可安天下。’”
他向前一步，气势渐升：
“正因本宫之生母来自民间，本宫比任何长于深宫、只见富贵繁华的皇子，都更早懂得生民之艰！此非缺憾，而是上天与父母赋予孤的一份警醒与责任——警醒本宫不可忘本，需以德行立世，教化天下。”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转为铿锵：
“荣亲王质疑本宫之‘血胤’？好，孤便论一论这‘血胤’！本宫之血脉，承于父皇，此乃太宗嫡系，天潢贵胄，毋庸置疑！母后虽出身民间，然其入宫为后，乃父皇明媒正礼，天地宗庙共鉴！孤乃帝后嫡出，名位正大光明，载于玉牒，此乃国法礼制所定之正统！”
他目光如电，射向荣亲王：
“更何况，古训有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朝太祖皇帝，亦起于行伍！历代贤后，亦有出身寒微而德耀宫闱者！可见天命所归，在德不在鼎；人心所向，在行不在姓！”
他又将话题拉回自己的优势：“本宫入主东宫，监国理政，所行何事？江淮水患，亲督河工；边境粮秣，殚精竭虑；减轻赋敛，与民休息——此非孤自诩，乃六部有档，天下共见！敢问荣亲王，孤这些年来，是依凭所谓‘高贵血统’躺在东宫享福，还是凭勤政之实、恤民之行、守国之责，立于此处？！”
他不再给裕王插话的机会，声震殿宇：
“若论血统，本宫乃陛下嫡子，血胤至正！若论德行，本宫秉承母训，不敢忘本！若论才干，本宫之政绩，可昭日月！荣亲王今日不谈这些，却独揪住母后出身，大作文章——究竟是真心为了宗庙社稷，还是一心只欲以‘出身’二字，抹杀孤一切勤勉德政，动摇国本！”
就在太子话音落下、余音回荡、众人心神震撼之际——
一声清晰的跪地声，自太子侧后方响起。
众人目光倏地汇聚。只见那位一直沉默、身着靛青衣袍的靖王公子宇文戎，已然屈膝，端端正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朝着太子，伏地，行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