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德泽殿正殿门槛的瞬间,午后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太子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同时,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混合着憋闷、负罪与无力的浊气,才仿佛找到了一丝缝隙,缓缓地、沉重地吁了出来。
他没有停留,几乎是逃也似地加快了步伐。
仿佛身后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座正在无声灼烧着他良知的刑场。
殿内,香炉的最后一缕烟丝终于断绝。
宇文戎缓缓直起身,独自站在空旷的正殿中央。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
然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偏殿。脸上依旧是那片沉寂的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太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痛楚,以及对方离去时那份近乎失态的匆忙,他都看在了眼里。
在这座宫殿里,有时候,承受痛苦是一种方式,目睹他人因自己而痛苦,是另一种更沉默的煎熬。
他们都在这名为“规训”的刑架上,各自承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凌迟。
仲夏,紫宸。太子觑了个梁帝精神尚可、批阅奏折稍歇的间隙,奉上一盏温度恰好的莲子心茶,并未立刻退下。
梁帝抬眼看了看他,接过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道:“有事?”
“儿臣确有一事,思忖多日,想禀报父皇,亦想请教圣裁。”太子语气恭谨,带着斟酌后的沉稳。
“讲。”梁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
太子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言辞,缓缓道出:
“父皇,关于戎弟……‘静立听训’之仪,已行月余。儿臣观其言行,确如父皇所期,日渐沉静恭顺,《礼经》抄录,一笔一划皆见惶恐敬畏之心。父皇当日圣断,已将其心中那些不安分的杂念,尽数淬去。儿臣每每见之,深感父皇教戒之效如神。”
梁帝听着,面上无波,只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示意继续。
太子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儿臣近次前去,觉其气象似有凝滞之象。与之论及《大梁边疆地理风物考》后续编撰,其言虽谨,却稍嫌拘泥刻板,不似从前时有卓见。儿臣私心揣测,或因其长久困于德泽殿一隅,心神尽耗于悔过自省,反损了那份于编书至关重要的鲜活思虑。长此以往,恐于《风物考》大成,有滞涩之弊。”
梁帝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未置可否。
太子见状,声音压低些许,触及更敏感的区域:“再者,儿臣每三日必往德泽殿,虽为父皇明令,然时日稍长,恐惹外廷无端窥测。流言如矢,伤人无形。儿臣非惧谤言,只恐扰父皇清静,徒增烦扰。”
梁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儿臣愚见,”太子知道火候已到,抛出建议,“父皇天威已彰,圣化已成。戎弟既已知畏知改,或可略施宽仁,暂免其‘听训’之仪。一则显父皇恩恕之道;二则稍解其郁结,更利其潜心著述。”
他停顿一息,观察梁帝神色,并无不悦,才将思虑最久、也最大胆的一步棋落下:
“至于导正其心,儿臣另有一思,不知是否妥当——戎弟既长于文墨,沉心书案,何不因其材而用之?譬如,授一闲散文职,如……翰林院侍读之类。”
“翰林院侍读?”梁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太子点头,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此职清贵而闲散,无非日值馆阁,整理典册,编修实录。其本职,仍在‘书案’之间,与抄录《礼经》、编撰《大梁边疆地理风物考》并无根本冲突。此举可令其耳目稍开,于《大梁边疆地理风物考》编撰,大有裨益。且置身于翰林清流耳目之下,其言行举止,反比深居内殿更易察查。”
“更紧要者,”太子压低声音,说出也是最触动梁帝的一点,“冠以官职,便是朝廷正式记名之人。其前程、荣辱、生死,更与陛下恩威牢牢绑定,再无丝毫回旋余地。比之如今这般不明不白困于内廷,岂非更显父皇掌控从容,用舍随心?”
梁帝的目光变得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显然在急速权衡。
良久,梁帝缓缓道:“翰林院侍读,秩从六品,职司清要,……倒也不算违制。”他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太子,“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有人向你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