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片移动,整个“阵势”的气象随之一变——从固守的“磐石”转为隐伏的“陷井”。
列炎的手顿住了,白布下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起身,转向靖王和沈若旭,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的震动:
“王爷请看。”
他先指向那些分类码放的柴堆:“此乃‘分合之势’,于杂乱无序中自定章法,物尽其用。”接着,他的手指划过泥地上那些模糊的沟壑凹痕,“再看这些痕迹走向——非直指攻坚,亦非一味死守,这已是跳脱死板兵书,触及‘诡’道用兵的雏形。”
最后,他的指尖点向那几片被精心摆放的木片,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院落里:“而以此简陋之物,推演不休,所求为何?”他猛地转向那个沉默立在墙边的少年,目光如电,“他所思所构,尽是如何以寡敌众、以弱缠强的——‘绝阵’!”
列炎朝靖王深深一揖,白布后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此子心中,自有沟壑。他所思所想,皆是我阵法真髓所需之‘境’与‘心’。王爷,列某所求传人——便是他。”
风穿过落叶轩,卷起地上细尘。
宇文戎怔住了。
列炎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他早已习惯死寂的心湖深处。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震动。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看向靖王,眼底是全然不自觉的、脆弱的渴望。
靖王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张沾着泥灰的小脸,嘴唇干裂,唯独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动过后,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期盼的光芒。
靖王胸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扯了一下。
同意,还是拒绝?
同意,或许能给他一件护身的武器,让他在自己看不见的未来,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这不正是自己深夜独处时,最深处那点可悲的希冀吗?
拒绝,就能让他永远安全吗?在这吃人的世间,一个无依无靠、随时能被再次利用的孩子,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良久,靖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沙哑:
“先生既认定了他,那便……教吧。”
悬着的心轰然坠地,宇文戎向前一步,撩起粗布衣摆,端端正正双膝跪地,对着靖王的方向,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因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而微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谢父王恩准。戎儿谨遵父命,必勤学不辍,安守本分。”
这句保证,重点落在“谨遵父命”与“安守本分”上,是他清醒的认知与表态。
他起身,转向列炎。脸上已恢复了符合宫廷教导的、恭敬而持重的神色。他再次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姿态端正,一丝不苟:
“学生宇文戎,拜见先生。愿聆教诲。”
靖王目光如铁,钉在宇文戎身上:“只学阵法,不言其他。你依旧住在落叶轩。一切如旧。”
这句话,是说给列炎听,更是说给宇文戎,说给他自己听。他划下了不容逾越的界限,仿佛这样,就能守住心里那道早已摇摇欲坠的堤防。
宇文戎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是更深沉的清醒与了然。他维持着跪姿,再次向靖王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微颤:“是。戎儿明白。”
沈若旭悄然松了口气,垂首退后。
列炎再次拱手:“多谢王爷。”他白布后的目光,似乎在那努力保持平静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三年后,列炎不告而别,留给靖王一封信:
“王爷台鉴:三年之期已满,九幽玄甲之要,戎儿已得其髓。此阵精要,不在‘胜’,而在‘存’;不在‘强’,而在‘韧’。恰如王爷所愿,此技傍身,纵逢绝境,亦多一线挣命之机。然,此子心性,亦如匣中之刃,藏则自晦,出必惊世。其刃之所向,恐非人力所能尽控。望王爷善加抑藏,非至万不得已,勿令其芒现于人前。列某去也,勿寻。”
靖王合上信笺,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不需要他惊世,甚至不需要他光耀门楣。他只需要他,在这个充满恶意与算计的世间,不再轻易被利用,好好活下去。这念头如此朴素,却又如此沉重,压过了所有恨意与伤痛,成为深埋在他冰冷盔甲下、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无法言说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