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靖王脸色沉如寒铁,少年们面红耳赤。
就在列炎转身欲走,袍袖已拂过门槛之际——
“先生留步。”
沈若旭从旁走出。他的目光,在列炎说出“弃子”二字时,便已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外西侧那片被遗忘的角落。此刻,他面向靖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王爷,府中适龄子弟……似乎尚有一人未至。”
靖王目光倏然转厉,如刀锋般割向沈若旭。
沈若旭没有回避,他迎上那道目光,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固执的坦然。作为追随靖王最久的人,他见过王爷在五将灵位前枯坐整夜的背影,也见过王爷在听闻落叶轩那孩子高烧不退时,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他明白那份恨有多深,更明白那恨意底下,压着多么沉重、多么难以言说、连王爷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
“落叶轩中,二公子宇文戎,年方十岁。”沈若旭一字一句道。
“爹!”沈傲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你怎么……”。
“闭嘴。”靖王的声音冰冷至极。他看着沈若旭,这个他最信任的兄弟、谋士,此刻眼中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提醒——提醒他自己不愿面对的某种可能。
靖王忽然想起很多个深夜。他处理完军务,会不自觉地走到靠近西院的高处,远远望着落叶轩那一点微弱的灯火。他告诉自己,那只是监视,只是确认那个罪孽之子没有异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看到那灯火安稳亮着时,心底某一处尖锐的刺痛,会稍稍平复一些。
他也曾无数次问自己:若我不在了呢?北境风雨飘摇,朝廷猜忌日深。那个被所有人憎恨、被父亲亲手推开的孩子……他能靠什么活下去?就靠那一手劈柴码柴的本事吗?与其让他作为一个无用的废人,在未来的风波中轻易被碾碎或再次利用,不如……
这份思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连自己都不愿深想。可沈若旭看出来了。这个兄弟,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不愿面对的抉择,推到了面前。
议事厅里空气凝固,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靖王身上。
许久,靖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深不见底的晦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带先生……去落叶轩看看。”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越走越偏。主道的喧哗与威严被抛在身后,唯有风声穿过荒径,卷起枯叶。当那扇斑驳的院门出现在眼前时,一种与王府格格不入的沉寂与破败感扑面而来。
落叶轩院门推开时,宇文戎正在劈柴。
暖阳照在他单薄的肩背上,中衣已被汗水浸透。他浑然未觉有人进来,只是专注地举起柴刀,落下,木头应声而裂。然后他将劈好的柴码放整齐——不是随意堆叠,而是依照长短粗细,交错摆放,留出风道,稳固如山。
更引人注目的是院中空地上那些柴薪。它们被分门别类放置:长直的可作枪杆的另放一堆,粗壮耐烧的垒成井字,细枝碎柴则归拢在墙角,盖以防水的枯草。整个院子看似杂乱,实则每一处摆放都暗合某种规律——便于取用,便于清点,甚至……便于在紧急时作为障碍或引火之物。
列炎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那些柴堆,最终死死锁在泥地上。
那里有新旧的痕迹。昨夜宇文戎反复推演的“阵图”虽被抹平,但一些深刻的沟壑和石子长期按压留下的凹痕仍在,隐约能看出阵型流转、攻防转换的雏形。更重要的是,在这些痕迹旁,散落着几块新劈的木片,被刻意摆成了某种简化的“沙盘”,似乎在延续昨夜的思考。
宇文戎察觉到有人,放下刀转身,看到了父王、沈叔叔,还有一位白衣人。
白衣、斗笠、覆面白布。
沈傲昨日隔着门缝嚷过的话,此刻清晰回响——“白衣飘飘的先生”、“教绝世阵法”,是那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一股被猝然暴露在烈日下的难堪猛地攫住了他。
粗衣敝履,满身木尘,汗湿鬓发,站在劈砍的狼藉与昨夜那些近乎痴狂的泥地涂画之间——这是他此刻的全部。而对方,是连父王都需以礼相待、能于沙盘连胜的高人,是为英才而来的择师者。
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这份对比带来的是一种被置于不对等境地、毫无准备地被审视的强烈不适。不该是这样被看见!要看,应是衣冠整肃立于沙盘之前,执子论道,而非在此处。
而地上那些痕迹——是他昨夜心潮翻涌、孤注一掷的证明,是他试图抓住过往所学与当下绝境之间一缕缥缈联系的挣扎。
此刻在真正的高人眼中,是否显得无比幼稚、拙劣、甚至……可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睫,切断所有可能的视线接触,迅速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到近乎僵硬——这是他唯一熟稔的、能在此刻提供些许遮蔽的规矩。然后沉默退开,将自己隐于墙角的阴影,脊背却下意识地挺直,不肯显露出一丝孱弱。
列炎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到那堆“木片沙盘”前,蹲下身。他伸出食指,如同触碰最精密的机括,轻轻拨动其中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