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了,公子早些歇息。奴婢还得回陛下跟前伺候。”
说完,他躬身一礼,不再看宇文戎,转身便从影壁的另一侧悄然离去,脚步声迅速被更深的宫苑寂静吞没。
宇文戎独自立在垂花门下,德泽殿内隐约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向前方冰冷的宫道。德福的话不是建议,是一道在严密监控下,用善意包裹的、关于如何生存的善意提醒。德福选择在德泽殿门口、暮色最深、守卫换岗的间隙“偶遇”,是冒了极大风险的。此地离梁帝寝宫咫尺之遥,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或耳朵捕捉。但他还是来了,用最隐晦的方式,试图给这个困于绝境的自己,指一条或许能稍微触及天听、又不至于引火烧身的窄径。
寒风掠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宇文戎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抬步迈过了德泽殿的门槛。
身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在外。而德福那番暮色中的低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细微石子,在他古井无波的心境里,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或者说,他知道在无数个“不能做”之中,哪一条是唯一被允许尝试的、名为“尽孝”的险径。
代价是他今日刚刚到手、旋即空空如也的俸银。
而回报,或许只是帝王眉心片刻的舒缓,或是更深沉的猜度。
他开始计算从德泽殿到内库,再返回,赶在戌时初刻前完成所有步骤所需的最短时间。
戌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在空旷的宫道上拖着悠长的尾音。内库衙门的侧门果然还留着一线昏黄的光,一个面生的中年宦官袖手立在门槛的阴影里,见宇文戎独自踏着最后的天光而来,只无声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里面比外头更冷,高大的库架投下森然的影子,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与楠木混合的沉寂气味。宇文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径直走向文房清吏的柜台。德福提到的那批“狼脊紫毫”已摆在最显眼处,装在不起眼的深蓝锦盒中。
他打开,取出其中一支。笔杆是温润的老山檀,触手生凉,分量果然沉实。笔锋紫毫细密挺健,是上品。他检查了笔杆尾端极不起眼的内府徽记,确认无误,又将笔放回。
“此笔价几何?”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官翻动簿册,答道:“回公子,此批紫毫系贡品,计价一两五钱银子。”
宇文戎从怀中取出那仅有的二两官锞,置于冰冷的柜台上。银锭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柔顺的光泽。
“余下的五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内其他物品,“烦劳与一支‘松烟’墨锭,一并包好。”
他最终没有选择更昂贵的“龙香”墨,而是选了最普通、最无特点、也最“安全”的松烟墨。这选择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他无意彰显品味,只求“适宜”。
司官手脚麻利地包好笔与墨,用素色的宣纸包裹,以浅青色的纸绳捆扎,打了一个规矩的结。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除了纸张的窸窣和银锞与柜台的轻响,再无其他声音。
包裹入手,微沉。这便是他一个月“俸禄”的全部转化。
他转向通往内廷文书递送处的窄廊。夜色已浓,廊下宫灯次第燃起,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朱红的墙壁上,忽明忽暗。值守的宦官验看了他的腰牌,收下包裹和那张早已备好的素笺。素笺上依旧是一行字,墨迹已干,在灯下黑得触目惊心:
“臣戎,谨以首月俸银,恭备薄物,伏乞陛下莞纳。”
程序完成。他手中空空如也,身无长物,转身走入越来越沉的夜色,返回那座灯火通明、却更觉孤寒的德泽殿。
紫宸殿,暖阁
梁帝刚刚用罢一碗参汤,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西境的军报像一块冰梗在胸口,户部的推诿更添烦闷。怀恩捧着那个素纸包裹进来时,他眼皮都未抬。
“陛下,靖王公子递进来的。”
怀恩将包裹轻放在榻边小几上,退至一旁。
梁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与周遭金玉器玩格格不入的朴素包裹上。他伸出手,指尖勾了勾纸绳,包裹散开。一支檀木紫毫笔,一块最寻常的松烟墨锭,静静躺在那里。
没有附上任何情感灼热的请安折子,只有那张冷冰冰的、格式完美的素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