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将离帝死而复生、天旨托梦之事,连同他大肆诛杀臣僚的详情,巧妙散布出去。尤其是要让北漠那些首领知道,他们的盟友是个何等狂悖不信、残暴嗜杀之人。”
“其二,命靖王府加强边境军备,严防离国借‘天意’为名,发动突然袭击。告诉将士们,敌酋装神弄鬼,实乃心虚弱,我军以正治国,以诚待民,邪不压正。”
“另外,”梁帝的目光锐利起来,“让怀瑾把这些风风雨雨,都说给戎儿听听。”
德泽殿,西殿。
午时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穿过西窗的冰裂纹窗格,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窗边那盆瘦竹栽在素白的钧窑盆里,枝叶疏朗,被宇文戎握在右手中,左手执一把细长的银剪。
他静静地听完怀瑾告知的消息。
剪刃悬在枯黄叶梢上方三寸,凝住不动。
怀瑾垂手站在惯常的位置——既不远到显得疏离,也不近到令人不适。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戎的背影上,那身月白素袍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冷光,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瘦削得像随时会刺破衣料。
起风了。
不知从哪个窗隙钻进来的穿堂风,忽然拂动了殿内的纱幔,也拂动了宇文戎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风掠过竹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就是这一刹那——
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风动,也不是竹动。
是剑意。
一股凌厉、冰冷、却又缥缈得几乎抓不住的剑意,如同潜藏在深潭底部的寒流,骤然涌起。它借着风势攀爬,借着光影流转,从宇文戎挺直的脊背、从微微绷紧的肩线、从握着银剪的左手腕骨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怀瑾体内真气本能地流转起来。
他是宫中顶尖的高手之一,数十年的修为让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真气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悄无声息地布于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无形护盾。
这不是戒备,也不是敌意。纯粹是武者面对同等级威胁时的本能。
两股气息在空气中相触。
没有声音,没有碰撞,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埃。但怀瑾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护身真气像被最锋利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痛,却寒到了骨髓里。
那剑意一触即收。
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宇文戎的左手在这时动了。手腕轻轻一转,银剪落下,“咔嚓”一声轻响。
一截枯枝应声而断,掉落在铺着素色锦布的窗台上。
断口平整,如被利刃削过。
宇文戎放下银剪,将竹盆轻轻挪回窗台原处,动作细致得像在摆放祭品。然后他转过身,从怀瑾身侧走过,袍角拂过地面,带起极轻的微风。
他径直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卷未写完的《大梁边境风物考》稿纸,研墨,提笔。
狼毫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将落未落。
怀瑾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锋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