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均匀,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阳光继续移动,将宇文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但怀瑾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剑意,那一截被精准截断的枯枝,还有此刻这沉默书写的身影,都是回答。
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也更沉重的回答。
次日晨省之后,宇文戎从紫宸殿退出,沿着宫中规定的路径返回德泽殿。怀瑾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三步处,步履无声。
穿过御花园西侧月洞门时,一阵压抑的、细弱的啜泣声,从假山石后飘了出来。
怀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宇文戎也听见了。
他停下,目光投向那片嶙峋的太湖石。哭声是从最深处、最隐蔽的缝隙里传出来的,像受伤的小兽在洞穴里呜咽,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公子,该回了。”怀瑾低声提醒,语气平静无波,“瑾太妃宫里的事,不宜过问。”
宇文戎知道怀瑾说得对。
裕王被废后,其妻被遣返母家。他们的幼子刘喆降等袭爵为安平侯,由以严厉刻板著称的瑾太妃抚养。这个封号本身就是讽刺,一个被圈禁在深宫、时刻提醒着自己罪孽的孩子,何来安宁太平?
他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瑾太妃笃信苦难净罪,对这孩子极为严苛,动辄罚跪、戒尺打手,衣食供给也卡在最苛刻的线上。
那哭声,应该是那个孩子的。
宇文戎沉默地站了片刻。
怀瑾以为他会转身离开——这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选择。在这宫里,多看一眼都是罪过,何况是插手太妃宫里的事。
但宇文戎没有走。
他迈步,朝着假山走去。
怀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平静,跟了上去。他不能阻拦,只能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假山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
孩子穿着不合身的侯爵礼服——青灰色的绸缎,绣着黯淡的纹样,袖口和衣摆都长出一大截,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抑而破碎。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鲜红的、微微肿起的印子,像是被戒尺狠狠抽打过。
宇文戎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孩子听见脚步声,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嘴唇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他看到宇文戎的月白素袍和那张平静的脸,以及身后沉默如石的怀瑾,更加惊恐地向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石头缝里。
“我、我不是故意偷糕点吃的……”孩子带着哭腔辩解,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只是太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