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师傅知道,他早晚要下山,怕他在外饿著,也怕他会分不清草木,此间之言,像极了在山上时摸著脑袋的细碎念叨。
他揉了揉鼻子,又反覆看了两遍,指腹轻轻把书页边缘的捲曲按平,將书郑重合上,收入包裹,牢牢系回身后。
其实之前在路上,他早已见过许多山麻,也曾目睹饿极的流民採下籽实来吃,只是无一例外,才嚼两下就立马吐了出去,实在苦涩得扎舌头,之后便再也无人问津了。
半晌,当刘凡好不容易采了一大捧山麻籽回来,持续的飢饿已经让他手臂止不住地发颤。
別看书中只有寥寥数句,可真正操作起来,却分外艰难。
寻找合適的石头搭灶,收集未被雨水完全浸透的枯枝,用火石引燃……每一项都耗费了他大量气力与耐心。
火不敢生得太大,怕烟雾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他只燃起一小簇火苗,小心伺候著。
一切准备妥当,才依著书中法子,用路上拾来的破陶碗,完成了“三泡三换”,最后加入用枯枝烧出的一点草木灰煮沸,看著灰白色的浮沫泛起,一股刺鼻的涩味隨著蒸汽缓缓飘散。
將煮好的籽实捞出碾碎,勉强捏成三个不成形的小饼,置於余烬中烘烤。
他守在旁边等著,几乎虚脱过去。
当淡淡的熟食香气终於飘出时,刘凡眼眶发热,贪婪地深吸了一口。
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令人心动。
他立马拾起一块,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咬下,细细咀嚼。
口感有些粗糙,但已全然没有任何涩味。
狼吞虎咽吃下一块后,胃里那火烧火燎的绞痛感,终於平息了几分。
看著余烬中剩下的两块饼,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中闪过:
是不是可以公开此法,好让流民们都能有口吃食?
但下一刻,他便否决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不行!
且不说自己还在逃亡中,如此异动,说不定会引来有心人的探查,即便没有,那些零星生在路边的野生山麻,也绝对支撑不起流民队伍如此庞大人群的消耗。
杯水车薪,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他甩了甩因疲惫而发沉的脑袋,嘆了口气,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拋了出去,將饼揣入怀中,用泥土掩埋了生火的痕跡,转身向山林外走去。
等回到流民队伍,石婆和石娃早已回来,正盘腿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泥泞的道路。
刘凡看了看石娃因飢饿而微微凹陷的脸颊,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於心不忍,走到近前,掏出一块尚带有余温的山麻饼,递了过去。
“石婆,这是山麻籽做的饼,吃吧,不涩。”
石娃盯著饼,咽了口唾沫,怯懦的没敢伸手。
石婆则是满脸诧异的接过,犹豫地放到鼻下闻了闻,小心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她脸上乾枯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真的没有涩味,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此时吃下,竟比记忆里的谷糠还要美味百倍。
她连忙又咬了一口,这才想起什么,忙掰了一半塞给石娃,然后看向刘凡。
“娃……你咋会做这个?”
“师傅教的。”刘凡扶了扶背后的包裹,想了想,低声补充道,“往后若能再寻些山麻籽,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石婆沉默的点点头,没有再问,在周围流民偶然投来的、混杂著艷羡与探究的目光中,她低下头,和石娃一起,专心地吃起了那块救命的饼子。
只是从这天起,她便不知从哪儿又寻了个陶碗,用来盛放沿路採集的山麻籽,就连停歇找水时,她也会刻意往山林深处再走一走。石娃跟在她身后,帮著捡枯枝、摘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