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著他的意识。
隱约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温柔的囈语,那声音很模糊,似乎在哼著什么不成调的曲儿。
好熟悉……是谁呢?母亲吗?
不等他想清楚,一丝冰冷就刺破了这层包裹,像一根针,扎进了知觉的边缘。
痛。
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率先甦醒,像是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被反覆撕裂,又粗暴地揉合起来,连轻微的呼吸都能牵扯著胸腔阵阵作痛。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絮,指令发出去了,回应却微乎其微。
隨后,一股混杂著陶土腥气、乾燥稻草和某种淡淡酒糟味道的气息,顽固地钻入鼻腔,引得喉咙发痒。
他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昏黄。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交错的原木车梁,构成一个微微晃动的穹顶,樑上掛著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隨著周围环境轻轻摇摆。
身下是厚实干燥的稻草,有些硬稗草梗硌著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侧。
石娃就躺在一旁,小脸依旧缺乏血色,蜡黄中透著一丝灰白,胸口正微弱的起伏。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著,轻轻触了触石娃的额头,没有发热的跡象,这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在马车上?
许久,感觉身体恢復了些许力气,他咬牙撑著手臂坐起,目光扫过四周。
比他想的要宽敞,两侧堆满了半人高的陶瓮,瓮身扎著麻布,上面书著大大的“春”字,车厢角落还放著个竹筐,里面堆著几件晾乾的衣物,正是他之前被水浸透的那件。
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本该繫著两个包裹,此刻却空空如也。
刘凡心头一紧,强忍著身体的剧痛和眩晕,急切地在身侧的稻草中摸索,直到指尖触到一块粗糙的麻布。
掀开布,下面赫然是他一路携带的包裹,与石婆的包袱小心地放在一起,边角捋得整整齐齐。
连忙將包裹抱过解开,小心翼翼將书捧出,反覆打量,直到確认完好无损,只有皮革因水浸顏色变得更深沉,他紧绷的肩膀这才鬆弛下来。
刘凡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冰凉的封面上,久久不愿鬆开。
良久,他才將书重新包好,隨后又从里面找到上师交付的那封帛书,塞入怀中。
他隱约记得,之前昏迷的时候,似乎听到过“芍陂酒壚”几个字。
等做完这些,他心神稍定,抬手按了按眉心,淮水上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咆哮的浊浪,失控的木筏,疤脸狰狞的面孔,还有,石婆最后那一声沙哑的嘶喊……
他活下来了。
是石婆,那位几乎一路沉默的老婆婆,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从琅琊山的追杀,到流民潮的瘟疫,再到淮水……復仇的火焰仍在胸腔深处燃烧。
但,这一路饿殍遍野的惨状,人性沦丧的悲剧,石婆无声的牺牲……无一不在刺激他的心神。
像一瓢瓢冷水泼在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