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管!王总管恕罪!五叔外出未归,小子马弘在此。並非我等故意怠慢侯府和王总管,实在是朝廷法令如山,五叔临行前再三叮嘱,万万不敢触犯分毫啊!还请王总管体谅我等难处,待风头过去,小子必定亲自押送几坛窖藏多年的佳酿,登门叩谢,向侯爷和您老赔罪!”
门外只是沉默了片刻,王总管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寒意更甚。
“哼!元义贤侄,你这话说得倒是圆滑。可不是我有意为难,只是侯爷在府中宴请的贵客,不是旁人,正是你们芍陂坞的袁坞主,这才命我前来取酒。你將朝廷法令搬出来搪塞,让侯爷的脸面往哪儿搁?又让你们袁坞主如何看待?”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一字一句道:“你既执意奉公守法,那我便就这么回去,原话稟报侯爷了。只望……贤侄莫要后悔才是。”
说罢,也不等马弘再解释,只听得一声重重的冷哼,马蹄声迅速远去,门外留下了一片死寂。
“袁坞主……那又如何呢……”
马弘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鬱。
他摆摆手,將伙计们驱散,自己则留在了原处。
直到四周空无一人,才缓缓地转过身,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凉刺骨的木门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滑坐下去,將脸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和臂弯之中。
刘凡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凝视著眼前的一幕,沉默不语……
傍晚,马弘被马五叫去了別院。
回来时,他的脸色更加难看,虽然没说什么,但刘凡从他那紧抿的嘴唇和晦暗的眼神中看出,情况恐怕没有丝毫好转。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径直回了自己的厢房,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沉闷。
夜色渐深,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伙计们都已回房歇息,只有巡夜队伍单调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石娃在榻上睡得正沉,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稀疏的星光透过窗纸,在厢房里投下模糊的光斑。
刘凡却没有丝毫睡意,翻来覆去许久,终於还是坐了起来。
他点亮了床头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噗”地一声燃起,在灯盏中不安分地跳跃,將他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然后,他俯身从床榻最里侧拖出包裹,小心捧出师傅遗著,冰凉的皮革触手生涩,他深吸一口气,伴著昏暗的灯火翻开书页。
这一次,他没有漫无目的地乱翻,而是直接找向了《农桑》卷的《食饮》一章。
他记得很清楚,这一章有大量关於穀物酿造的技术。
“夫酿造者,非独酒浆之属,亦含酱、醋、飴、曲,化五穀之精,利万民之生……”
目光掠过那些关於选粮、制曲、发酵、蒸馏的详细论述和图解,这些知识固然宝贵,但或需特定器具,或耗时过长,无法解决眼前迫在眉睫的难题。
他的手指继续向后挪动,速度不快,確保每一个字都落入眼中。
没多久,汗水从他额角微微渗出,在灯下映出细小的光点。
难道……书中竟无应对此等局面的良策?
就在他心中渐生焦灼之际,指尖翻过一页,目光扫过一段关於酒之衍生应用的论述,他的动作顿住了。
“酒者,水谷之精,熟谷之液,其性剽悍滑利……当世医家用以行药势,通经络,散瘀结,故《汉书》有『酒为百药之长之说。吾言,此大谬矣。观神农尝草,七十二毒得茶而解;扁鹊行医,五藏之邪凭针石出。良医必循阴阳之道,谨和五味,岂可恃杯杓为灵枢?酒之为物,小饮怡情,过则伤身,安得冠百药之首?”
“今有于吉老儿这等方士惑眾,谓酒能通经活络,实为可笑,若以麴糵为良剂,则杜康可代岐黄,糟丘应胜药圃矣,岂不谬哉?吾窃观医道,草木金石各有所长。酒或可为引,终非主药;盏虽能温,难胜艾灸。”
“然……”
刘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字上,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然有数味药酒,尝之甘醇適口,甚合吾意。故录其方,不作疗疾之想,只为聊佐清欢,以怡情性。”
“屠苏酒:民间有言辟疫癘,不染温病。用大黄、白朮、桔梗、蜀椒、桂心、乌头、菝葜……。”
“五加皮酒:壮筋骨,填精髓,祛风湿。五加皮洗刮去骨,煎汁和曲、米酿成饮……”
“薏苡仁酒:……”
师傅在此处,本是借批判“酒为百药之长”的世俗观点,来阐述其医药理念,顺带调侃上师一番。
他记录这些药酒方子,初衷也仅仅是觉得味道不错,聊佐清欢。
但此刻……
“百药之长……药酒……”
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刘凡心中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