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著,几声玩味的笑声传来。
“呵呵呵……精彩,真是精彩,好一番旧怨纠葛、兄弟鬩墙的戏码,听著真是让人,唏嘘不已啊!”
湖畔一丛茂密的芦苇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影。
他步履从容,轻笑著从黑暗中踱出。
此人看起来年不过及冠,身著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位降临凡尘的贵胄公子,与这乡野湖景格格不入,连周遭的夜色都因他的出现而变得亮堂了几分。
“马掌柜,”年轻人目光先落在马五身上,笑意加深,“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听闻,你竟有这般往事,一直藏著掖著,可不够实诚啊!”
马五和张角同时转头望去。
马五心中警铃大作,对对方以这种方式出现,感到了极大的意外和不安。
而张角只是淡淡地瞥了年轻人一眼,神色毫无变化,似乎早有预料,对其现身丝毫不感到意外。
“袁坞主?”马五沉声唤道,语气带著丝丝戒备。
这个年轻人,正是芍陂坞名义上真正的主人,已经消失了將近两年,前段时间才听说正在合肥侯府做客。
他隨意地对马五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隨即把目光稳稳地停在了张角身上,语气轻鬆:
“这位,就是大贤良师吧?不在巨鹿潜心布道,怎么有暇来我这小小的芍陂坞?”
“贫道云游四方,隨缘度化,偶经此地,与故人一敘罢了。”
张角似乎不愿与他多做交谈,只是淡淡回应。
年轻人也不介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礼节性问候,笑著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转向马五,话题轻巧地一转。
“马掌柜,许久不见,別来无恙?我听说。酒壚最近弄出了些新花样,叫什么……『芍陂药露?风头无两啊,我在合肥都听说了。”
马五闻言,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微微欠身道:“不过是朝廷禁酒令严苛,酒壚生存维艰,无奈之下,想出的些许权宜之计罢了,让袁坞主见笑了。”
“权宜之计?”年轻人轻笑一声,摇摇头,“马掌柜过谦了,格物散人高徒摆弄出的东西,想必不会那么简单吧。”
话音刚落,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瞬间变得幽深。
“那位刘凡小友,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年纪虽轻,却已显崢嶸之姿,不仅身怀《真天工开物》这等异书,更能学以致用。如此人物,若只是困守在这小小的酒壚之中,终日与酒糟为伍,做个区区酿酒师傅,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马五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只觉得身后一股寒意袭来。
这位袁坞主的背景深不可测,相识多年,马五对他依旧如雾里看花,只知对方在北方似乎拥有极大势力。
可现在,他竟连刘凡的根脚、格物散人的存在、乃至那本书的名字都一清二楚……这份情报能力,已然超出了“消息灵通”的范畴,未免过於可怕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试探著问道:“那……依袁坞主之见,该当如何?”
年轻人负手而立,仰头看了看天空中那轮逐渐被流云遮蔽、愈发朦朧的月亮,语气依旧隨意,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那本《真天工开物》,虽是奇书,不过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轻蔑的弧度,“於我眼中,也只是些记著奇淫巧技的死物罢了,匠气太重,缺少格局。你若喜欢,留著把玩便是,我不在意。但是……”
然后,话锋再次一转,这一次,他连嘴角的笑意都变得深沉起来。
“但是,刘凡此人,我却要了。”
云层彻底吞没了月光,湖畔的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滯,空气凝固,將湖畔三人笼罩其中。
马五面上依旧平静,但垂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不自觉地猛然握起。
来了,他能想到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吸了口气,迎著袁坞主那看似隨意的目光,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开口。
“袁坞主,马五少年时落拓,曾受格物散人大恩,没齿难忘。刘凡既然是格物散人亲传弟子,来此寻求庇护,於情於理,我马五都有责任,护他周全。他是人,有血有肉,又非货物、田宅,岂能由人予取予求?此事,请袁坞主体谅。”
“哦?”
年轻人眉头微挑,似乎对马五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感到些许意外,隨即,他眼中的温度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一股无形的威压开始瀰漫开来。
“马掌柜,你要清楚,我,才是芍陂坞的坞主,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能在此屹立不倒,靠的是谁,你心里应当明白。能看中那小子,是他的造化,跟在我身边,不比你那小小的酒壚要安全?马掌柜,你是聪明人,可要……好好考虑清楚其中的利害……”
夜风再起,带著初夏夜晚的温热,吹拂到马五脸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