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则依旧在一旁静静佇立,像个隱身的局外人,默默地注视著两人的对峙。
片刻的死寂之后,马五才再次缓缓开口,他的语速很慢,却依旧坚定。
“袁坞主於芍陂坞,確是有再造之恩,当年若无坞主鼎力相助,便无今日芍陂坞的安寧。此恩马五铭记於心,从未敢忘,平日诸事,自当是以坞主之命是从。但是,”说到这,他的语气陡然一立,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袁坞主越来越冷的视线,“刘凡之事,不同。关乎马五的信义,关乎故人临终的託付,更关乎做人的根本。请袁坞主恕马五……难以从命!”
他的身形虽不如年轻人挺拔华贵,但那股久经世事的沉稳与决绝,在此刻竟丝毫不落下风。
“只要马五还在芍陂坞一日,便必竭尽全力,护得刘凡一日周全。”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眼神变得无比犀利,钉在马五脸上。
“马掌柜,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刺骨。
马五坦然回望,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马五,清清楚楚。”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夜色中死死胶著,互不相让,一方是久居人上的威势,另一方是守护信念的决绝,无形的气势在两人之间碰撞、挤压,湖畔的气氛剑拔弩张,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湖畔通往酒壚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在此作甚!”
一道中气十足的喝声响起,打破了湖畔的死寂。
只见蒋家大哥一身劲装,手持出鞘的环首刀,背上背著箭矢,带著一队十人,同样手持兵刃的巡逻小队,从酒壚的方向迅速靠拢过来。
他们手中持著火把,火光在刀锋上跳跃,映出一张张肃穆的脸。
“掌柜!巡夜至此,发现这边有异动,特来查看!”蒋家大哥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场中情形,落在袁坞主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这是……袁坞主!您何时回来的?”
年轻人看到这一幕,脸上那冰封的表情瞬间融化,立马又掛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看向蒋家大哥,哈哈一笑,仿佛刚才紧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哈哈,是公奕啊!很好,成长了不少嘛!看来马掌柜,还是真是很会培养人啊!”
蒋家大哥抱拳行礼,態度恭敬:“袁坞主过奖。您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先去坞里歇息?在下也好安排接待。”
“不了,”年轻人摆了摆手,语气轻鬆,“赶夜路,恰好路过,看到马掌柜在此……赏月?便过来閒谈几句,这就要走了。”
说著,他再次转向马五,目光深处依旧残留著一丝未散的冷意。
“马掌柜,方才所言,还望再思量思量。有时,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他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瀟洒转身,袍袖一拂,沿著来时的方向从容离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张角见状,也对马五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如青烟似悄无声息地没入湖畔那茂密无边的芦苇丛中,踪跡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眼之间,湖畔就只剩下马五,还有及时赶到的蒋家大哥和他所带领的巡逻小队。
月华终於突破了云层的束缚,清冷的光辉再次洒落湖畔,夜风依旧拂过水麵,芦苇沙沙作响,一切仿佛恢復了最初的寧静。
马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如这芍陂大泽深不见底的夜水。
蒋家大哥挥手示意小队散开警戒四周,自己则快步走到马五身边,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掌柜,您没事吧?”
马五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
“没事了,你来得很及时。”
他留下这手伏兵,本是为了防备张角或其门人可能的不轨,不成想,最后直面锋芒的,竟是突然出现的袁坞主。
“公奕,记住,今夜之事不得外传,特別是袁坞主回来的消息。另外,今后加强对酒壚的巡护,尤其是酒壚后院!”
“明白!”
马五吩咐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在月光下神秘而沉静的湖面,仿佛要將这暗流涌动的夜色刻入心底。
隨后,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向著那片他经营多年的芍陂酒壚走去。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