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日,病患区的人数陡然增加了数十人,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声日夜不绝。
尸体被坞民们用长竿挑著,运往远离水源和下风向的指定地点焚烧,浓烟带著皮肉焦糊的诡异气味,终日不散,如同悬在营地上空的死亡旌旗。
恐慌,比瘟疫本身传播的更快,瞬间衝垮了流民们勉强维持的理智与秩序。
“死人了!又死人了!”
“没用的!那些药根本没用!这里没人能逃得过!”
“放我出去!我要进坞里!在这只能等死!”
近百名情绪彻底崩溃的流民,主要是死者的亲属和一些被恐惧吞噬了理智的青壮,聚集起来,哭喊著、咒骂著,疯狂衝击著那道將他们与“生路”隔开的木柵栏与浅沟。
“让开!放我们进去!”
“你们见死不救!跟那些官兵有什么两样!”
守卫的坞民们戴著面罩,手持长棍组成人墙,竭力阻挡。
呵斥声、哀求声、哭嚎声、柵栏摇晃的吱呀声乱成一团,营地內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秩序,顷刻间土崩瓦解,濒临暴乱的边缘。
消息像著火的箭矢,瞬间射回坞內。
马五的別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马弘、刘凡以及几位坞內庶务管事齐聚於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掌柜!不能再犹豫了!”负责仓廩的钱管事率先开口,情绪激动,挥舞著手臂,“流民营地已成人间地狱!瘟疫一旦传入坞內,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他们陪葬!应当立刻放弃营地,紧闭坞门,弓弩上弦,將所有流民驱离!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造化!”
“钱管事言之有理!”另一名掌管匠作的管事立即附和,声音颤抖,“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施粥赠药,划地安置,耗费了多少米粮药材?如今疫情失控,岂能为了这些外人,把整个芍陂坞都赌上?”
“少掌柜、刘小郎,你俩说句话啊!”钱管事见马五沉默不语,转而向马弘和刘凡施压。
马弘紧抿著嘴唇,脸上肌肉紧绷,满是挣扎,內心正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理解管事们的恐惧,坞內上上下下数千口人的性命,是五叔的责任,也是自己的责任。
然而,让他下令將那些尚在挣扎求生的流民,直接推向蛮族屠刀和瘟疫魔爪,他实在无法轻易点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的马五。
马五沉默著,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比以往更快,更乱。
他目光扫过眾人,落向同样一直没有说话、蹙眉沉思的刘凡身上。
“刘凡,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凡身上。
刘凡自闻讯后便开始思索对策,此时虽恼怒於这些人的言语,但仍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上前一步,站在了书房中央。
他知道,此刻他但凡有丝毫退缩或犹豫,都可能將数千人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诸位,刘凡以为,此刻放弃流民,非但不是自保,反而是饮鴆止渴,自寻死路!”
“荒谬!”钱管事立时出声打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慨,“刘小郎!你年纪尚轻,怕是未曾亲眼见过大疫的惨状!切莫存那迂腐的妇人之仁!此举怎会是自寻死路?分明是断尾求生!”
“钱管事,刘凡一路南下,尸骸枕藉之景並非未见,绝非妇人之仁。还请稍安勿躁,容在下细说分明。”刘凡平静道,“若是我们此刻强行驱散流民,他们惊慌失措,无处可去,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说著,刘凡伸出了两根手指,屈下一根。
“其一,他们无处可去,很可能被虎视眈眈的蛮族俘获。蛮族缺少人力,这些流民大概率会被驱为攻打芍陂坞的先锋肉盾!届时,我们面对的,將不仅仅是凶悍的蛮兵,更有成千被瘟疫和蛮族逼迫、绝望赴死的活尸!武器再利,坞墙再坚,能挡得住多少人命来填?”
他顿了顿,看到钱管事脸上血色渐褪,眼中露出惊惧之色,这才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即便流民侥倖未被蛮族俘获,四散奔逃,他们便会带著瘟疫,如同活动的疫源,四处流窜。寿春、成德、合肥,乃至整个九江、扬州,都將被大疫席捲。我等即便打退蛮兵,守住芍陂坞,外界已成人间鬼域,商路断绝,芍陂坞又能独存几时?这难道就是诸位想要的『断尾求生?”
他环视眾人,语气坚硬:“故而,放弃流民,看似能保得片刻平安,实则是自绝后路!唯有不惜代价控制疫情,稳住流民之心,再寻得击退蛮族的机会,才是真正的求生之道!存续之策!!”
马弘听到这里,眼中也闪过决断的光芒,立刻朗声支持道:
“刘兄弟所言极是!五叔,此刻绝不能放弃营地!”
钱管事张了张嘴,面色变幻,还想再反驳,但在刘凡条理分明的剖析和马弘的態度面前,最终颓然一嘆,不再言语。
马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深深看了刘凡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