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马蹄声碎,踏起漫天的黄尘。
马背上的骑士衣袍沾著乾涸的血跡与泥泞。他伏低身子,鞭子疯狂抽打著坐骑后臀。
正是数日前被马五派往寿春求援的信使。
去时两人,归来却只剩一人。
终於赶到酒壚別院,他不及等马匹停稳便滚鞍下马,衝进院中,手脚並用地撞开了马五那间幽静的书房的门。
“掌,掌柜!不好了!”信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沙哑撕裂,“寿,寿春城被围了!密密麻麻全是蛮兵,围得跟铁桶一样!二狗想从水道潜入,被乱箭……乱箭射成了刺蝟!我,我绕了个大圈,甩掉了追兵,才,才捡回一条命……”
书房內,马五叔侄正在矮几前对著那捲坞堡布局图商议防务,闻此噩耗,二人骤然沉默下来。
突然的死寂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马弘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转头望向马五。
他原本还指望寿春的县兵能来援手,为芍陂坞分担压力,如今看来,寿春自身都已是岌岌可危!
蛮兵怎么会大胆到敢直接攻打寿春?
“你……看清楚了?”马五的声音有些发涩。
“清楚!”信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残留著惊骇,“对,对……还有!他们还有幡旗,上面写著『竇字!”
马五沉默著思索,手指开始极速敲击案几。
良久,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消息立即封锁。你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养,二狗的抚恤我会亲自安排。但,”他目光如刀,钉在信使脸上,“今日之事,若敢在坞內泄露半句,军法从事!”
“我嘴严的很!绝对不会!”信使嚇得赶紧摇头。
“嗯,走吧。”
“是……”
信使如蒙大赦,挣扎著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叔侄二人,片刻的沉寂后,马五的目光转向马弘,锐利如鹰隼。
“寿春之路已断。元义,你立刻挑选一队部曲,备足十日乾粮清水,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绕开官道,赶往合肥!”
言罢,他从身后架子扯下一封帛书,持笔挥墨。
“我即刻手书一封,向合肥侯陈述利害!蛮兵势大,且有汉人统领,其志非小。若寿春坚守不住,芍陂坞被破,成德、合肥便是下一个目標!唇亡而齿寒,但愿合肥侯能念在平日情分与合肥安危上,速发援兵……”
马弘深知此事关乎存亡,等到马五写完后,墨跡稍干,他接信入手,毫不拖沓,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书房內重归沉寂。
马五起身,来到窗前,望著窗外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光,眯眼皱眉,眼角的皱纹隆起。
竇?
这些蛮兵的首领,是个汉人?
既然不是张角,又会是谁呢?
寿春城被围,求援之路已断其一,合肥侯那边……虽有些交情,但那位精於算计的侯爷是否会冒险出兵,他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如今,芍陂坞能依靠的,似乎真的只有自己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野猪岭大胜的第三天,寿春被围的消息被马五强行压下的次日,芍陂坞仍在为防御蛮兵主力而紧张备战的时候。
河滩隔离营地,最令人恐惧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儘管有严格的分区隔离、石灰消毒、日夜蒸煮的布条和按方发放的汤药,但在恶劣的环境、匱乏的营养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瘟疫这只无形的猛兽,还是撕开了防线,寻到可趁之机。
先是几个本就奄奄一息的重症老者,在深夜突然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紧接著,类似症状如同阴燃的野火,在虚弱的流民中疯狂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