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两侧的墙壁上,插著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焰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明暗不定,光影在山壁上摇曳,仿佛潜藏著无数幽影。
他的面前,正站著陈叟。
依旧是那副沟壑纵横的老脸,眼神里却再无半分在芍陂坞时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漠。
“刘小郎,多有得罪。”
陈叟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
他挥了挥手,两双架著刘凡的手顿时撒开了。
刘凡活动了一下僵硬无比的脖颈和肩膀,虽然绳索未解,但头部的自由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开口质问,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愤怒或恐惧,只是用同样冰冷的目光回视著陈叟。
他知道,对方既然费尽周折將他绑来此地,自然会给他一个解释。
陈叟似乎也並不期待他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回忆。
山洞里一时间陷入沉寂,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七年了……”
他突然沙哑地开口,声音在山洞里激起轻微的迴响,把刘凡的注意吸引过去。
“很多人都忘了竇大將军的事情,忘了他的恩义,忘了他的冤屈……但老朽,忘不了。”
“当年,大將军想要剷除阉祸,还朝堂以清明,一切本已谋划妥当,掌握了北军五校,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雷霆一击!可恨……可恨竇太后,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被那些没卵子的阉货一番装模作样的哭诉求饶,便心生动摇,拖延了时机!”
“就是这一拖延,给了那群阉狗喘息之机!他们矫詔,调兵,反扑……一夜之间,洛阳血雨腥风!大將军、太傅……还有那么多忠贞之士,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陈叟说著,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了点点泪光。
言语中,是滔天的恨意。
“大將军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老命,早就是竇家的了!我本欲隨大將军一同赴死,是鄠侯……是大將军的侄儿鄠侯,他假死脱身,找到了我,让我必须活下去,告诉我活下去才有希望,活下去才能报仇!”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混合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他望著山洞顶,像是感慨,又像是敬畏。
“经此大难,鄠侯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往日的疏懒奢侈一扫而空。他带著我们这些侥倖逃出的旧部,一路辗转,来到了这九江深山中。恰逢阳球任九江太守,奉命平定蛮族叛乱,杀人无数,蛮族各部对其恨之入骨,却又畏惧其兵锋。侯爷看准时机,收拢了那些对朝廷充满怨恨的蛮族部落,在此地隱忍下来,开始积蓄力量。”
隨后他的目光终於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聚焦在了刘凡身上,眼中含著莫名的深意。
“侯爷要的,不是占山为王,苟且偷生!而是要,顛覆这昏聵无道、阉宦当权的汉室!是要为竇大將军,为陈太傅,为所有冤死的忠魂,討还血债!”
刘凡心中巨震。
大將军竇武的旧事他清楚的很,父亲在世时曾多次讲起。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远离洛阳的九江蛮荒之地,搅动风云、袭击芍陂坞的蛮族首领,竟然並非蛮人,而是一个汉人!
还是本该早已在当年党錮之祸中死去的竇武之侄,曾经的鄠侯——竇绍!
这么说的话,这次袭击芍陂坞的蛮族,是他支使的?为了掠夺人口物资?
只是,单单如此的话,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抓自己呢?
就在这时,山洞內侧传来脚步声,打断了陈叟的回忆,也打断了刘凡的思绪。
陈叟听到声音,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迅速起身,垂手肃立,姿態恭敬无比。
刘凡循声望去。
火光跳跃间,首先映出的是两道被拉长的影子,隨后,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苍白,仿佛许久不见日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病態,身上穿著深色的粗麻布衣,样式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像是一根在风中摇曳,即將燃尽的蜡烛,却又偏偏给人一种极其坚韧、危险的感觉。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身著锦袍、气度华贵的年轻人,嘴角正噙著轻鬆玩味的笑意。
两人一路交谈前行。
“……如此,依计行事便可,合肥那边的武器,还需儘快运抵寿春。”
“鄠侯放心,在下向来守时。只是,望大事功成之日,莫要忘记当日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