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將其一部分付诸实践,哪怕只是提升现有环首刀的韧性锋利,改良甲冑的防护,或者製造出更具杀伤力的连弩,都足以让竇绍的蛮兵军队发生质变。
但,这同样是在玩火。
一旦竇绍认识到他的真正价值,他面临的將可能不再是合作的邀请,而是更严酷的囚禁与逼迫,直至將他的知识榨取得一乾二净。
到那时,他可能就不再是“旗帜”,而是必须被完全掌控的“工具”。
他在赌。
赌竇绍的野心和將来的困境,会让他选择“合作”而非“强取”,赌自己能在展示价值的同时,设置足够多的技术壁垒和过程控制,保住最后的底牌和人身自由。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阳光在天窗投下的光柱逐渐偏移、拉长,顏色也从清冷的白转为昏黄的暖。
刘凡就那样站著,脑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权衡著接下来每一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接下来的对话,他必须要儘量爭取到主动,不能让对方在言语上完全把自己压制住。
终於,脚步声再次响起。
木柵门被推开,竇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著那身深色麻衣,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盯住猎物的鷙鸟,锐利而充满压迫。
陈叟垂手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竇绍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刘凡,以及石几上那瓶药露。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般,缓缓扫视了一圈石室。
最后,视线才又落回在刘凡脸上。
“你能让野兽披甲执锐?”
竇绍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无形的压力却立马充斥了整个石室。
刘凡点头,迎著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不卑不亢。
“晚辈不敢妄言,但確有一些师门所传的匠作之法,可提升军械之利。”
“师门?”
竇绍缓步走进石室,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陈叟则无声地將木柵门在身后合拢,自己站到门外。
“你的师门是什么?太平道?”
刘凡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而坦然。
“格物。”
“格物?那是什么?你这两年不是藏身在琅琊山吗,那里除了有个太平道的曲阳上师,还有谁?”
竇绍的脚步在石床前停下,微微侧头,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好似终於有了兴趣,坐在了石床上。
“还有晚辈的师傅,格物散人,吕方。”
刘凡的声音在石室中迴荡,清晰而平静。
“吕方……”
竇绍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向后靠去,手肘撑在石床上,目光投向石室顶部那道光柱,仿佛在记忆中搜寻著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吕方……嗯,本侯似乎有印象,当年伯父掌权时,的確曾数次以重礼徵辟一位琅琊山的隱士,许以將作大匠乃至九卿之位,望其能以巧思,振兴百工,利裨国用。”
“奈何,此人性情孤僻乖张,接连抗命不出,再加上彼时朝中曹节发了疯似的百般阻挠,最终不了了之。据闻……此人曾托道童带回一言,说什么『格物之道,在於明理致用,非为帝王一家之私器……”
说到这,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凡身上,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呵呵,好一个『非为私器。伯父当时虽有不悦,却爱其才,未加罪责。没曾想,他竟躲在山中,教了你这么一个弟子。更没想到,他视若珍宝、不肯献予朝廷的『格物,如今却要由他的弟子,来助本侯成就大业。”
竇绍扫过这间属於他的石室,语气带著一种宿命般的讥誚
“世事之奇,莫过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