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拎著一个包裹,正是刘凡落在隔离营地的那个。
“你的东西。”他將包裹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在石墩上坐下,目光扫过站在窗边的刘凡,“河滩的营地没了,流民衝出,四散而逃;野猪岭已经失守,残存的人都缩回了芍陂坞。这里面,到底装了何书,能让你念念不忘?”
说著,陈叟转头看向石架上的竹简,上面摆满了侯爷的藏书,《太史公书》、《鸿烈》、《班氏史记》等等,可刘凡却执意要自己的书,言辞激烈,他也只好冒险返回寻找。
刘凡没有搭理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叟见状,也不以为意,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陶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是他从坞外酒壚的残骸中寻的芍陂药露。
他顺著刘凡的视线向外望去,看到了那些喧闹的蛮兵。
“是不是觉得,他们……不堪大用?”
刘凡依旧保持沉默。
陈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瞭然的苦涩,被酒呛得咳嗽了数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劲。
“你看得没错。他们勇则勇矣,却无纪律,不通战阵,打起仗来毫无章法,像是一群聚在一起的野兽。短时间算是可用之兵,可一旦真的对上真正训练有素的汉家兵马,无异於以卵击石。”
刘凡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能证明他是个活物。
陈叟將那瓶药露放在石桌上,似乎还想与刘凡聊一聊,可见对方確实不想搭理自己,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不再劝说,起身准备离开。
“你所想的,侯爷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蛮兵的短处。但你要明白,很多时候,事情不是等你万事俱备才发生的。就像当年大將军……时机稍纵即逝,稍有耽搁就会生变,再好好想想吧……活著,比什么都强。”
就在他刚刚迈出脚,回身准备关门时,刘凡终於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叟满是沟壑的脸上。
“所以,鄠侯確实是打算用这群野兽,挨个城门去撞?”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冷峭。
陈叟愣了一下,搭在木柵上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皱纹更深,摇了摇头。
“野兽的利齿,足以撕开九江郡县的防线,製造混乱,吸引朝廷的注意力。但真正要撼动根基……需要的是人心,是大义名分,是……像你这样的人,以及你背后可能带来的东西。”
大汉立国数百年,歷代都有不少对朝廷怀有怨念的豪强、士族,虽然他不清楚那些人都是谁,但只要侯爷知道,那就行了。
刘凡摇摇头,目光落到了石桌上的药露。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瓶药露,摩挲著粗糙冰凉的瓶身,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药露,滋味如何?”
陈叟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思维的跳跃,咂了咂嘴,回味道:“喝了两次了,確实很不错,虽然比不得烈酒痛快,但在军中,应有些用处。”
“若我说,我能让这八公山上的『野兽,披上坚甲,手持利刃,甚至……拥有比雒阳朝廷,更好的利器呢?”
刘凡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但话落在陈叟的耳中,却让他佝僂的身体顿时僵直了,浑浊的眼睛睁大。
他死死盯著刘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模样。
“你……说什么?”
“你或许不知我这两年待在何处,自然不知道我有什么本事……”刘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晃了晃手中的药露瓶,“我能用此物能解酒壚禁酒之困,自然有他物可解兵戈之厄。关键是在於……值不值得。”
陈叟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在河滩营地,听说过刘郎筅,昨天回去,也见到了它的模样,所以我信你……既然你提出来了,如你所愿,我去稟报侯爷。”
他深深地看了刘凡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锁上木柵门,步履匆匆,迅速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石室重归寂静,山风穿过天窗的呜咽声变得清晰,远处蛮族营地的喧囂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刘凡依旧站在石桌前,放下了陶瓶。
眼神不再空茫,而是闪烁著冷静的计算。
他方才对陈叟所言,並非是一时衝动,而是经过观察和思考后,掷出的第一块问路石,一个精心权衡过的筹码。
《真·天工开物》的《百工》卷中,记载著远超时代的先进位器技术。
不仅仅是狼筅这类取巧的奇门兵器,更有系统性的冶金、锻造、制甲乃至大型攻城器械的製作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