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不好么?”
“清醒者,不易控。”陈叟的声音更低,“侯爷欲竖他为旗,他心知肚明,想出制兵工坊一法正中我们软肋。如今的工坊工序分派、赏罚黜陟,皆出自他手。连老朽带去的五百蛮兵,如今私下言语间也多是钦佩,若非物料进出由不得他,那工坊已成他一人言堂……”
帐內温度仿佛骤降。
竇绍走回案后坐下,手指一下下敲著冰冷的刀脊,青黑的刀身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脸。
良久,他才缓缓道:“袁公子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袁公子三日前派人去芍陂坞传话,说合肥武库新到一批并州精铁,约三千斤,但合肥侯只愿意出一半。”
竇绍敲击刀脊的手指停了。
“合肥侯……这个小狐狸,呵呵……”
他轻呵两声,嘴角象徵性的咧了咧,眼中却无笑意。
“靠著兄长混了个宗室侯爷,又有贼心没贼胆……袁公子呢?他怎么说?”
“袁公子承诺尽力斡旋,但……”陈叟稍作停顿,“他说,并州铁料向来是紧俏货,南匈奴最近又大小骚乱不断,并州在整顿边军,严控铁料南流。合肥侯能拿出一半,已是看在袁氏的面子上。此外,袁公子还提了个建议。”
“讲。”
“袁公子说,既然工坊已能出產青霜这般利器,不妨暂缓大规模锻造刀剑。可先集中物料,锻造箭簇,尤其是刘凡提及的『三棱破甲锥。”
陈叟小心观察著竇绍的神色,继续说道。
“箭矢耗铁少,產出更快,对眼下战事助益更直接。待合肥方面后续铁料运抵,再全力锻刀不迟。”
竇绍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刀身划动。
“袁公子倒是会算帐,箭矢易耗,刀剑可传。他是想让我多用耗材,少存利器?还是单纯觉得,箭矢工艺更易掌控?”
陈叟则垂首不语,有关袁公子的事,不是他能置评的。
“罢了。”竇绍最终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丝烦扰。
“你亲自去一趟合肥。直接找合肥侯,告诉他:铁料、木炭、桐油,我都要,必须足额。他不是觉得合肥侯的名號配不上他么?可以,我便许他心心念念的淮南王。但,铁料若敢短缺……”
他站起身,赤脚走向前,玄色大氅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声音也带著地窖般的寒气。
“跟他说,八公山的蛮兵正饿,还想找东西嚼嚼,合肥城如此富足,想必是不缺几口吃的。”
陈叟心中一凛,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侯爷对合肥侯的耐心,似乎已经不多了。
“还有,”竇绍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青霜刀上,“从老人里挑出一队,要识得些匠作的,进驻工坊。刘凡的每一个步骤,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成品,废了几何,我都要知道。尤其是那『包钢、『覆土的关窍……”
陈叟俯身称是,但他想了想,又抬头道:
“只是,那刘凡防范极严,工序拆得零碎,核心处皆由其亲掌,或只传於王铁匠、老吴等寥寥数人,恐难……”
“哼!”
竇绍猛地回头,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阴鷙,陈叟见状赶紧又把头埋下。
“那就自己想办法!”
陈叟这次不敢再多言语,躬身领命,缓缓退出军帐。
帐外山风颳个不停,捲起草屑叶末,扑打在他苍老的面孔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在风中微微鼓盪的大帐,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不过,想起这几年来走过的路,他还是晃了晃脑袋,稳下心神,隨后唤人取马来。
他要先上山,从一路南下的老伙计们中挑人带去工坊,然后再赶紧向南去往合肥。
希望,那合肥侯能懂点儿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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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陂坞工坊。
时近黄昏,夕阳將夯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空旷的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