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山,山脚营地的轮廓在群山的阴影中渐次清晰。
竇绍的军帐扎在背风处,帐內四角各置一座青铜炭盆,盆中银骨炭烧得正旺,將山间的晨寒逼出帐外。
陈叟垂手立在铺著兽皮的案前,背脊微弓,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案上横著一柄刀。
刀身青黑,长四尺三寸,刃口一线银芒在炭火映照下流转不定。
刀旁堆著一副札甲,甲叶被劈开一道狰狞裂口,边缘铁片翻卷如残花。
“这便是青霜?”
竇绍的声音从帐幔深处传来,他披著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赤足踏在兽皮垫上,缓步走近,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锥,钉在刀身上。
“是。”陈叟喉结滚动,“既望日戌时二刻出炉,酉时开刃试刀。”
“说细些。”
陈叟闻言一揖,语速平缓:
“试木桩,大腿粗的青冈木,一刀斜劈入半尺,断口平滑无毛刺。试皮甲,旧甲衬铁,刀过处甲裂衬断,刃口无缺。试札甲——”
他指向案上残甲:“三层熟铁札叶叠掛,全力劈斩。外层崩飞,中层近透,內层留痕。刃口仅现米粒大钝点,打磨即復。”
竇绍伸手握刀。
刀柄缠著新换的牛皮,握感沉实。
他屈指一弹刀身,“錚”的一声颤音在帐中迴荡,余韵绵长不绝,帐外值守的亲卫听到声音,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好刀。”竇绍点头。
两个字,平平淡淡,但陈叟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此刀锻造之法可復否?”
“可復。工序已悉数拆解,工匠各司其职。冶炼组专司炼铁,锻打组分作淬火、覆土、回火三班。日前新挑芍陂坞民百余人正在受训,一旦熟练,日產二三十把不难。”
“物料可够?”
陈叟沉默了几息。
帐內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铁料余两成,木炭已见底,桐油只够几日之用。”他声音压得更低,“工坊现共有十座炒钢炉,如今只开一座,余者皆熄。工匠半数在养护器具,半数在教新徒。”
竇绍缓缓將刀放回案上。
“一月之期,只出得百把刀。”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背对陈叟,“当初在山上,他可是答应了五百把。”
“刘凡有言,若物料充足,两月可成。”陈叟顿了顿,“但同样,强求產量必损品质。青霜之利,在於工艺完善精密,若赶工滥造,所得不过寻常环首刀,与官造无异。”
竇绍笑了。
笑声乾涩,像枯枝折断。
“他倒是会辩。”他转身,眼中炭火倒影跳动,“你以为,这刘凡如何?”
陈叟心中警铃微响。
自从大將军逝去,隨鄠侯南下九江,他已在芍陂坞潜伏七年,七年间,每回八公山匯报一次,鄠侯的脾气就更焦灼暴躁几分。
若不是后来袁公子出现,施以援手,不知现在会变成什么个样子。
这“你以为”,是鄠侯的惯用语,到九江之后才有的。
他知道,对方此时虽然是在问,但实则心中早有判断,於是他斟酌著字句回道:
“才堪大用,心不可测。格物之术確有过人处,工坊管理亦有章法。但……”
“但什么?”
“但此人太清醒。”陈叟抬起头,“寻常少年得此机遇,或狂喜,或畏缩。他却始终平静,每一步都像算过。试刀成功后,工匠皆欢腾,唯他神色如常,第二日便询问何时扩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