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来得凶猛,芍陂畔的水汽越来越浓重,蒸腾不散。
太阳才升起没多久,水雾就像浸了油的灰布,掛在了芍陂坞墙的雉堞上。
刘凡站在工坊东侧新起的瞭望台上,站在这里,整个工坊尽收眼底。
十二座炼铁炉沿著北墙排开,八座炒钢炉在中央,三十余个锻造台星布其间,更远处的,新匠培训区的草棚连绵成片,像一片灰黄色的菌菇。
回过头,他看见陈叟从坞门方向走来。
老者的身影在雾中先是一个灰点,逐渐清晰成佝僂的轮廓,身后跟著十余人,步伐整齐得反常。
刘凡扶著粗糙的护栏,数了数,一共十三人。
竇骨突小跑著迎上去,用蛮语对了几句,陈叟点点头,朝瞭望台看了一眼,招招手。
等刘凡踏实地面时,陈叟已经等在下面,脸上掛著笑,皱纹堆叠得像风乾的橘皮。
“刘坊主。”
“陈老一路辛苦。”刘凡目光掠过那十三人,“这几位是?”
他们年纪都在四十往上,面容被风霜蚀刻得稜角分明,穿的是半旧的皮甲,腰背挺得笔直,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內扣
“侯爷体恤工坊事务繁杂,特地调来些老兄弟协理工坊事务。”陈叟侧身介绍,“都是侯爷这些年在九江网络的人才,懂些匠作之术。”
协理。
刘凡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
“这位是赵矩,赵老。”陈叟指向身后面容刻板、左眼下有道旧疤的人,“曾在將作监任过左校丞,精於百工营造,后因上官贪墨案牵连,流落九江,侯爷惜才,暗中收留的。”
那人上前半步,抱拳,动作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拳心微空,臂弯成角,肩不动,腰不晃。
他目光落在刘凡脸上,上下打量,似乎是在把这张年轻的面庞上每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赵老。”刘凡礼貌回礼,语气平静,“工坊初立,规矩粗疏,正需前辈指点。”
“不敢。”赵老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奉命办事,一切按侯爷的章程,和刘坊主的规矩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
侯爷的章程是根本,刘坊主的规矩是表象。谁主谁次,清清楚楚。
陈叟很满意,开始逐一介绍其余十二人。每介绍一个,那人便上前抱拳,报上姓名和曾经的职司——
“王川,曾督造雒阳武库箭簇。”
“李固,掌过河东铁官鼓铸。”
“周辛,精于衡器与物料核计。”
……
不是大將军府的旧部,至少不全是。
有洛阳將作监的失意官员,有地方铁官署的罢黜小吏,有郡府仓曹被排挤的文书。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不同的原因落魄,最终都被竇绍收拢
刘凡一一致意,脸上维持著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
但他注意到,在陈叟介绍时,赵矩的目光会偶尔扫过其中几人,那眼神不是看同伴,而像是在检查货物是否完好。
然后陈叟又交代了几句物料的事,扬言入夏之后九江各处水势减缓,所需之物很快就会运来。
他们不全是一路人,刘凡几乎可以肯定。
介绍完,陈叟便与刘凡带著那十二人开始巡视工坊,每到一个工区就留下一两人观摩。
“侯爷的意思是,工坊重地,进出都需核验。赵老的等人,白日轮值,夜间巡哨,刘坊主以为如何?”陈叟边走边说。
刘凡看到留下的人像钉子一样定在那里,不坐不靠,仔细查看区域內的一切动作,手中拿著竹简和炭笔,偶尔低头记录。
他想起前些夜里马五的话:“你要做的,是在物料到来前,把工坊內部理顺,把人心聚拢。”
於是点头道:“一切听侯爷安排。只是工匠劳作辛苦,骤然严加管束,恐生怨气。不若循序渐进,先白日值守,待大家习惯了,再行夜巡。”
陈叟眯起眼,赵炬则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