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差点死在那头。冻掉了半个脚趾不说,夜里还叫什么东西追过。喘气声就在背后,呼呼的,跟贴著脖子一样。”
炉边一个老手连眼皮都没抬。
“你连霜角关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屋里先是一静。
紧跟著轰的一声笑开了。
年轻后生脸都红了,还想硬顶。
“我真去过!”
“去过个屁。”那老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你上回还说自己见过龙。”
笑声更大。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后院那匹马像是也被惊著了,嘶溜一声往栏杆上踹了一脚。
老马夫没跟著笑,只把碗又往炉边递了递,像在烤手。
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全不成样子。
可他听得出来,真话都夹在这种乱糟糟的胡吹里。
南边的盐车,再有七八天就该进城了。
往西的老路上,有穿號衣的人在修桥桩。
霜角关以北到底有什么,谁都没说准,可提到那地方的时候,屋里真跑过路的人,没一个笑得太松。
——
东街和棚街交界那间酒馆,比车马店更吵。
门一推开,先是一阵热浪,再是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声响一齐撞过来。酒杯碰桌声,骰子滚碗声,划拳时拍巴掌的啪啪声,火炉里木头炸开的噼啪声,全搅在一起。低矮的房梁被油烟燻得发黑,几盏油灯掛在梁下,晃得桌上人影也跟著一块一块地抖。角落里有人赌骰子,柜檯后头的老板娘边擦杯子边骂人,骂到一半还不忘把空盘子往伙计怀里一塞。
老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抵著墙,面朝厅里。
玛莎坐在他旁边,点了两杯热酒,一盘燉得发黑的杂肉,还有半篮子硬麵包。
老李几乎不说话。
他只听。
第一拨漏过来的,是旁边长桌上两个外地商人的抱怨。
“三笔钱。”一个瘦脸商人把手指头都竖起来了,“老子今天在行会那边开户,整整三笔。进门一笔,掛帐一笔,仓位还要再一笔。比南边贵一倍都不止。”
对面那个把杯子搁得砰一响。
“贵?”他冷笑,“你还没算他们暗手呢。凛冬城这帮人,明面上吃一口,背地里还得扒一层。”
桌边有人压低声音插嘴。
“行会和伯爵府本来就穿一条裤子。你当他们抽上去那些税,真全进帐房?”
瘦脸商人立刻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也跟著压下去。
“嘘。小点声。”
可另一人喝得脸都红了,反倒更不怕。
“怕什么?”他用酒杯磕了磕桌沿,“伯爵上头不也还有人?北境行省那个总督,不是一年还来一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