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看著门口那人背影消失,忽然问诺拉:
“你记这么细,不嫌麻烦?”
诺拉终於抬头,正经看了他一眼。
“嫌。”她说,“可不细,月底对帐的时候更麻烦。”
就一句。
没有多余解释。
老李却笑了笑。
这话他爱听。
不是因为它多高明。
是因为说这话的人,脑子里有帐。
而且是能把麻烦往后推著算的人。
诺拉看出他听明白了,难得又多补了一句。
“城里做买卖,货烂了能扯,钱少了也能扯。”她一边合上帐本,一边道,“最怕是帐先乱。帐一乱,谁都说自己没错。真闹到柜檯上,最后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脸熟,谁占便宜。”
她说完便不再看人,只重新蘸墨落笔。
可老李脑子里却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句,已经不是单说一间小库房。
是在说整座凛冬城。
——
从小库房出来时,天上又开始飘细雪了。
雪不大,落在人脸上,一层没化开的冷灰。
玛莎把斗篷往紧里拢了拢,脚下走出一段,才忍不住回头。
“那个诺拉,不像一般记帐的。”
“是。”老李说。
“她认得规矩,也认得人。”玛莎想了想,又补一句,“而且她说话,別人会听。”
老李嗯了一声。
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凛冬城这种地方,最值钱的人,未必是台子后头最会写字的,也未必是酒馆里最能吹路数的。
真正值钱的,是这种人。
会记。
会看。
会分谁能糊弄,谁不能。
还晓得什么时候该把一句话说死。
这种人放在华夏那边,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帐房或者库管。
可在凛冬城,她就是门。
不是门脸。
是门锁。
没她这种人,外乡商队来了十趟,也还是只能在门外转。
两人又走了一截,拐进一间卖热汤的小店里歇脚。
店里不大,窗上全是白雾。几个跑腿的围著炉子喝汤,嘴里全是快得发飘的路话。有人说“南线桥口又卡了牌”,有人骂“西街那帮老爷连煤价都要抬”,还有人压低声音提了一句“法师塔的人这两天又在找会抄写的”。
玛莎听得额角都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