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板关著,门缝底下还塞了旧布。
老马夫和另外两个后勤队员白天跑回来的消息,也都已经对上了。南街货栈那边的帐,跟仓街的小库房记法不一样;粮市那边买卖快,记得更粗;皮货街甚至还有人只认口头价,不认票。
一城之內。
帐都不是一本帐。
玛莎把白天抄下来的那些词又重新誊了一遍,按老李分的三类,一张一张排好。排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能一眼看出差別了。
灰杉堡的话,像土里刨出来的。
凛冬城官话,像柜檯上磨平的木板。
路话最滑,像雪地车辙里那层化了又冻的脏冰,一脚踩错就得滑。
老李坐在桌边,把今天的简报一点点敲进平板。
没有长篇大论。
只几条。
语言分层明显,可作身份识別。
票据与帐簿存在,但记法不统一,依赖熟脸与各家习惯。
可用的人,比可卖的货更重要。
最后那一条,他停了两息,才补全。
凛冬城线不能只靠试商队往返,必须准备长期落脚点与本地人手。
他把平板翻过来,让玛莎看了一眼。
玛莎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秦队会同意。”
“他早晚都会同意。”老李说,“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不这么做,后头就走不长。”
楼下忽然有人狠狠干上门板。
砰。
又砰一声。
客栈伙计骂骂咧咧地下去开门,外头风声一卷,隱约带上来几句听不太清的吆喝。再过一会儿,街上的车轮声从远处碾过去,咯吱,咯吱,慢得跟在雪地里拖著什么似的。
老李听了一会儿,把平板收了。
这座城越听越是一口大锅。
外头看著乱。
锅底烧著的,却是路、帐、人情和规矩。
哪条路先通,哪本帐先乱,哪张熟脸先开口,哪家仓门先松一道缝,表面上像是撞上了,其实多半早就有人在后头掂量过了。
只是外乡人头一回进来,还看不真切。
真凑近了,里头每一勺翻起来,都是门道。
门道多,就说明能钻的缝也多。
可想钻缝,先得把自己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不是带几车货来。
是得留下人。
留下一个能听懂这里怎么说话、也能把这里的帐接住的人。
老李抬眼,看向窗板那头那层模糊的火光,忽然道:
“下一趟,不光带货了。”
玛莎抬起头。
老李声音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