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海岛,空气里混杂著海腥味和泥土被翻开的生涩气。
天边那点余暉还没散尽,把家属院门口那一滩烂泥塘照得像块发了霉的酱豆腐。
那辆团后勤的解放牌大卡车,这会儿就像是一头陷进了沼泽里的老黄牛,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却怎么也拔不出腿来。
排气管子里喷出来的黑烟,把后面的一棵歪脖子树都燻黑了。
司机赵铁柱,人称老赵,这会儿正蹲在后轮边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那一身军装早就糊成了泥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黑油,手里那把工兵铲发了狠地往泥坑里插,一边插一边骂娘:
“这破路!这鬼天气!真他娘的背到家了!”
老赵是个急脾气,越急手里的活儿越乱。
他又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后轮飞速空转,带起来的泥浆子甩出七八米远,直接糊在了刚才那棵歪脖子树上。
可是车身除了往下一沉,纹丝不动。
稳如泰山。
周围那些刚被陈大炮救人震住的邻居们,这会儿又忍不住凑了过来。
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有了热闹哪怕饿著肚子也得看。
“哎哟,这可是大解放啊,咋就出不来了呢?”
“我看悬了,这泥坑我看都有半米深,除非叫个推土机来。”
刘红梅那个窝囊废丈夫老张,背著手站在屋檐底下,摇著那颗禿了一半的脑袋,在那指点江山:
“这要是出不来,咱明天的给养可就断了顿了。”
正说著呢,陈大炮把手里那块擦车的破布往桶里一扔。
“哐当”一声。
这一动静让周围那几个嘰嘰喳喳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陈大炮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包已经湿得差不多的烟盒在手心里拍了拍,也不点,拿了根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也没看那帮邻居,背著手,迈著那双大脚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卡车那边走。
那军靴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听著就让人心里头髮沉。
老赵还在那轰油门,眼珠子都红了。
“停!”
陈大炮走到车门边上,抬起大巴掌,在铁皮车门上狠狠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