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装卸工已经三三两两地从货船上下来了。一个个浑身被汗醃得发餿,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铁牛扛著麻袋走过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往铁棚里探了探头。
黑的。
灶台冷的。
一个火星都没有。
“陈老爷子……”铁牛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失落,“今儿没饭了?”
他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擦完又冒出来一层。
“这天热得邪乎。没水可扛不住啊。”
陈大炮没吱声。
铁牛等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国营饭店门口那把大遮阳伞,看了看伞底下阴凉处摆著的凉拌麵和水桶。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那边挪。
身后,一群工人跟著走了。
有人经过铁棚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那肉饭是真香。”
王经理在台阶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指挥伙计搬出两大桶温井水和几大盆凉拌麵,白麵条上头淋了一勺醋和半勺辣椒油——比平时的量都少一半,价钱却掛了三毛五。
趁火打劫,吃相难看到家了。
但工人们没得选。
大热天的,不喝水能死人。
瘦猴趁著得意劲儿,又溜到铁棚跟前,弓著腰从窗口往里探脑袋。
“嘶——老爷子,要不这样吧?您把手艺卖给我们经理,饭还是你做,但掛我们国营的牌子。肉钱咱五五分。您看——”
“滚。”
陈大炮连眼皮都没抬。
瘦猴缩了缩脖子,嘿嘿笑著退回去。
退到安全距离才又大声嚷嚷:“死扛!看你能扛到几时!”
铁棚里闷热到了极致。
汗从陈大炮的下巴上成串地往下滴,砸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上,一沾地就蒸乾了。
陈大炮手探进兜里。
摸出那块老式的缺角怀表。
拇指一弹,表盖翻开。
秒针“咔噠、咔噠”地跳动著,声音在闷热的铁棚里异常清晰。
陈大炮抬起头,鹰一样的眸子看向码头尽头的土路。
“还有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