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中午还捏著杀猪刀往门框上劈。
此刻端著一把比拇指还小的铜勺,稳得连一滴蛋羹都没洒出来。
半碗蛋羹餵完,陈安意犹未尽,两只胖手死死抓住陈大炮的铜勺柄不肯撒开。
陈大炮也不硬拽。
“行了,收兵。头回开荤,见好就收。明儿早上再给你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林玉莲把吃得满嘴泛油光的陈安抱回怀里。小傢伙满足地靠在当妈的肩头,小嘴巴上还糊著一圈蛋黄沫子。
“爸。”
“嗯?”
“这碗蛋羹……绝对是绝活。”
“你偷尝了?”
“不用尝,闻著就知道。”林玉莲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脑门。
陈大炮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碗。
院墙外面,隔了道篱笆的方向,传来刘红梅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味儿啊?谁家在里面燉仙丹呢?香得我脑瓜子都迷糊了!”
紧跟著是胖嫂狂吞口水的声音:“这哪是普通鸡蛋的味道?这股鲜劲儿……难不成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干海参?”
“海参?!那玩意儿不得十几块钱一根?”
“老陈家给娃吃海参蒸蛋?我的个乖乖……”
篱笆那边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炮把碗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走到院门口,衝著篱笆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明天谁家活儿干得最好,晚上到老子这儿来——”
他顿了顿。
“老子给你们也蒸一锅!”
篱笆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刘红梅的尖嗓子拔到了最高音:“都听见了没有!快干活!磨洋工的老娘扣她双份工钱!”
打磨声骤然加速。
飞轮带起的松木粉尘从仓库的铁皮缝里冒出来,在夕阳底下转成了金色。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点上。
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儿有他的滷肉饭摊子。有老莫带著三个残兵守著的铁棚。有国营饭店王经理那张铁青的脸。
还有沈骨梁那条没斩断的根。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
他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把还泛著暖光的黄铜小勺。
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