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事情掰碎了讲了一遍。
陈建锋听完,没吭声。他坐在马扎上,右腿搁在矮凳上,膝盖还在隱隱作痛。
“爸,造假帐……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陈大炮打断他,“你在档案处待了这些天,公文格式、行文措辞、盖章位置,门清不门清?”
陈建锋张了张嘴。
他想说门清。但造假这事,和查档是两码事。
“建锋。”陈大炮的声音沉下来,“当年你在前线潜伏三天三夜,背上生了蛆都没动弹。现在让你写几行字,你怂了?”
陈建锋的手攥紧了挎包带子。
他从包里翻出两张废旧的防空报表。纸面发黄,边角捲曲,上头印著部队的旧版格头。他又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禿了头的钢笔,拿水化开半块陈年旧墨。
墨汁在碟子里洇开,散发出一股潮霉味。
陈建锋压低呼吸,笔尖落在纸上。
他模仿的不是自己的字跡,而是这些天在档案处见过的无数份黑市缴获清单上的笔体——那种粗疏潦草、横平竖直全凭手劲的村干部手写体。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偷漏营业税款……”
“经手人……陈……”
一行一行,写得不快。
但每个字的间距、墨跡的深浅、甚至故意写歪又涂改的痕跡,全是照著真实的黑市台帐在“做旧”。
陈大炮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但他眼底有一丝东西在动。
这狼崽子,开窍了。
写完最后一行,陈建锋放下笔,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陈大炮从灶房案板上摸了半个烂土豆回来。
杀猪刀在土豆上旋了三下,剔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印。他从林玉莲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小罐红印泥,蘸满了往帐本封皮上重重一摁。
红印子糊成一团,边缘洇了墨,隱约透著“私货”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建锋盯著那个章看了两秒。
“爸……这也太假了。”
陈大炮把土豆章扔进灶膛。
“就得假。沈骨梁那老狗精著呢,太真了他反而不敢信。这种半真半假、糊里糊涂的烂帐,才是惊弓之鸟藏起来的真东西。”
他用刀背敲了敲桌面。
“记住。高手做假帐,不是做得多像真的。是做得像个惊慌失措的人留下的!”
陈建锋彻底服气。
他把那本假帐小心翼翼地夹进牛皮纸封套里,递给了从堂屋走进来的林玉莲。
——
防空洞工厂后院。
日头偏西,鱼腥味被晒了一天,浓得能拿刀切。
云想容挽著袖子蹲在第三筐烂鱼肠堆里,十根手指扒拉得飞快。
手指缝里全是血水和鱼鳞碎渣,指尖被鱼骨刺破了四五个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她没包扎。没喊疼。脸上全是认命的、麻木的苦。
但她的眼珠子不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