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音里,还夹著一阵“咕嚕嚕”的动静。
是金属轮轂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轮椅。
门被推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个穿警服的年轻干警,手里拿著笔记本。他身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也是一身制服。
最后进来的是一把轮椅。
推轮椅的人是刚才那个年轻干事。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穿著深蓝色的警服,左胸前別了三排勛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方脸。下巴上有一道长疤。
两条裤管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折了起来,用別针別在大腿两侧。
双腿齐膝截肢。
中年男人先清了清嗓子:“报案的同志,是哪位。。。。。。”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
陈大炮转过身。
四道目光撞在半空。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拳打穿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弹,像是要站起来,又被空荡荡的下盘拽回轮椅里。
“班……”
破锣一样的嗓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带著血腥气。
“班……长?”
陈大炮站著没动。看著这刀疤脸五秒。
满屋子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年轻干警拿著笔记本愣在原地,中年男人皱著眉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陈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蹲下来。
单膝跪在轮椅前面。
这一蹲,一米八五的汉子,硬是把视线压到了跟轮椅平齐的高度。
他抬起右手。
粗糙的、布满刀茧和烧伤疤痕的手掌,轻轻按在轮椅扶手上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上。
“小安子。”
轮椅上的男人呼吸停了。
“小安子”。
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
1979年。猫耳洞。他十八岁。炮弹把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炸没了。连续发高烧五天,嘴唇都烧焦了。
是那个浑身汗臭味的炊事班老兵,一勺一勺给他灌米汤,用手指抠开他痉挛的牙关,把嚼烂的米糊和药渣子灌进去。
他疼得直嚎。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龟儿子嚎什么嚎,老子当年挨了七颗弹片都没吭声”。
打完了,又拿脏袖子给他擦眼泪。整整四十天。一口一口餵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