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雾还未散开,泛著刺骨的凉。
愚园路138號的天井里。
陈大炮站在水井旁。
手里攥著一条粗糙的干毛巾,用力倒飭著寸头上的冷水。
水珠子顺著那张饱经风霜的硬汉脸往下砸。
换上洗髮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敞著,一身腱子肉硬邦邦地顶著布料。
四十六岁的老兵,往天井中央一站,满院子全是他身上散出来的活人热气。
老泥、方大柱、孙铁牛三人,並排扎在阴沉木柜檯后头。
个个腰杆笔挺,一句话不说,硬生生把一个破商铺站出了连队执勤的架势。
弄堂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粗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那声音在狭窄的上海巷弄里,简直像头闯进瓷器店的铁甲犀牛。
老街的寧静被碾得粉碎。
一辆掛著军区特殊通行牌照的解放牌重卡。
紧跟著一辆绿皮吉普车。
硬生生刮蹭著两边的梧桐树枝,霸道地挤进愚园路,一脚重剎停在138號院门口。
“哐当!”
卡车后厢沉重的挡板直接砸下。
两名荷枪实弹的押车战士利索地跳下车,皮靴落地,立正敬礼。
十几口厚实的军绿色大木箱。
绑著死死的铁皮封条,覆著厚重防潮油布。
被人推下车厢,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一股刺骨的冰茬子白气,混著霸道的东海海风腥味,直扑面门。
这么大动静,小半条街的街坊全围过来了。
人群后头,前天吃瘪的郑副主任缩著脖子看热闹。瞧见这来路不明的大木箱,这孙子又来劲了。他缩在大妈堆里,捏著公鸭嗓子拱火:
“街坊们看清没!”
“这是资本家换了张皮,又跑回这弄堂里吸咱们老百姓的血了!”
他手指在半空乱颤,唾沫星子横飞。
“大老远拉几筐烂鱼臭虾来上海滩骗钱,这就是现行投机倒把!”
“这成分不清不楚的黑户货色,吃了是要烂肠子的!”
原本想凑近看热闹的街坊一听这话,纷纷捂著鼻子往后退。
这个年代,谁也不敢跟“投机倒把”四个字沾边。
几个碎嘴的老娘们在后头交头接耳,眼底直泛狐疑与警惕。
陈大炮把毛巾甩上肩膀,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天下不缺贱皮子,他陈大炮专治各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