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弄堂里还掛著白霜。
方大柱膀子一甩,把愚园路138號的排门板一块块卸下,哐当竖在墙根。
屋里。林玉莲蹲在八仙桌前。
手里攥著麻绳,把昨天赚的三千五百块现钞死死勒紧。一捆捆码成厚砖头,塞进帆布袋,扎了个死口。
方大柱和孙铁牛在门外活动手腕。两根枣木大棍斜插在腰后,准备押著这笔巨款去信用社存上。
老泥拿块旧抹布,把那座百年阴沉木柜檯擦了第三遍。
乌黑的木面泛出冷油一样的光。
陈大炮大马金刀坐在井台边。
嘴里咬著半截大前门,眼皮耷拉著闭目养神。
但他的视线,一直钉在弄堂口那个废弃红砖烟囱的方向。
昨晚收摊后他出来倒泔水,烟囱根部的石板上,又多了一截新踩扁的三五牌洋菸屁股。
陈大炮嚼了嚼菸嘴,没吱声。
地宫里那副生铁倒刺捕兽夹,弹簧拉力他亲手校过。三百斤的野猪卡进去,骨头都能挤碎。
来吧。
老子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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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饭点。
恆丰祥卖军供尖货的消息,在上海滩高档饮食圈里传疯了。
一辆掛著特殊通行牌的黑色皇冠轿车,喇叭按得能把梧桐树叶子震下来。车头毫不客气地拱开排队的街坊,一脚急剎,停在恆丰祥门口。
轮胎碾过昨天的鞭炮红纸屑,碎成一地。
车门推开。
一个穿挺括藏青色西装的胖男人迈下来。
大背头梳得跟涂了一层猪油,右手盘著两枚文玩核桃,“咔噠咔噠”响。身后跟著个乾瘦的小助理,拎著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公文包,鼻孔冲天。
胖子迈著八字步,直接跨进恆丰祥的门槛。
连招呼都没打。
乾瘦助理“啪”一声,公文包拍在阴沉木柜檯上。
“华侨大酒店採购部孙总!给你们带財神爷来了!”
这嗓门大得,半条弄堂都听见了。
排队的街坊齐刷刷回头看。
华侨大酒店。
那可是专门接待海外华侨和外宾的顶级饭店,省里掛號的面子工程。吴经理那个静安区国营饭店,在人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孙总盘著核桃,扫了一圈铺子里的摆设。
目光在那块乌黑髮亮的阴沉木柜檯上停了两秒。
又瞟了一眼角落里码著的军绿色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