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那盏白炽灯泡,钨丝烧得发黄。
灯下面,老泥盘著腿坐在阴沉木柜檯后头,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噼啪噼啪”的声响,在夜半的愚园路弄堂里格外清脆。
方大柱和孙铁牛蹲在墙根,一人抱一个搪瓷缸子闷头喝水。两人身上的砖灰和干血还没洗利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精神头极足。
这几天打了好几仗,没受伤,还赚了钱。
搪瓷缸里的水喝著都带甜味。
陈大炮不在屋里。
他蹲在天井角落的老井台边。军大衣裹在身上,领口敞著,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老头衫。嘴里咬著半根大前门。
四月初的夜风从弄堂口倒灌进来,全是黄浦江的水腥气。
陈大炮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巴掌大,黑白的,边角磨起了毛。
照片上两个胖娃娃並排躺在虎头枕上,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巴张著,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满月照。
陈大炮那根粗糙得像树皮的大拇指,在胖胖的娃娃脸上,轻轻蹭了两下。
井台边出奇的静。
林玉莲端著搪瓷缸从屋里走出来。铜锅刚滚的开水,飘著两片南麂岛老陈皮的味儿。
她走到井台边,把茶缸搁在青石沿上。
陈大炮没抬头。
林玉莲站了一会儿,看见公公手里那张照片。月光照在照片上,两个胖脸蛋白乎乎的。
她喉咙动了动。
“爸。”
陈大炮把照片塞回衬衣口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说。”
林玉莲在井台对面蹲下来,两只手抱著膝盖。她穿著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袖口沾了点今天收钱时蹭上的墨渍。
“我算过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铺子照这么个卖法,一个月少说八千到一万。要是赶上年节,翻倍都挡不住。”
陈大炮“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林玉莲咽了口唾沫,把心里憋了两天的话往外倒。
“爸,咱手里现在攥著五万多块。这宅子也修好了,三层楼,前铺后院,地宫能藏货。上海这地界,有钱有人有铺面,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我想……给建锋写封信。让他把岛上的事交代一下,带著安安和寧寧来上海。”
她越说越快。
“两个孩子快八个月了,岛上条件太差,医疗跟不上。上海有大医院,有好学校。建锋来了也能帮著守铺子……”
“接来上海?”
陈大炮把搪瓷缸放下,將林玉莲的话打断。
“你当这上海滩是咱老陈家的后花园?”
林玉莲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