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打扮整齐、服饰华丽地走出来的时候,宫廷里所有的人都被她的美丽炫得睁不开眼睛,他们个个都向她深深鞠躬。国王选中她作为自己的新娘。只有大主教不以为然,连连摇头,悄声对国王说:这个美丽的林中少女可能是个女巫,她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迷住了国王的心窍。
可是国王连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吩咐奏起音乐,摆上最昂贵的佳肴。最年轻的姑娘们围在她的身边翩翩起舞,领着她走过芳香扑鼻的花园,走进宏伟宽敞的厅堂。可是她的嘴角没有挂起一丝微笑,眼睛里没有发出一点光彩,悲哀和伤心好像是她随身带来的嫁妆。
国王把一间精致的小房间作为她的卧室,房间里装饰着华贵的绿色帷幔,布置得非常像她呆过的那个岩洞,地板上撂着一束她从荨麻里搓出丝来纺成的线,天花板底下挂着一件她已经缝好的紧身战袍。这些东西全是猎手们当做珍奇玩物从岩洞里搬回来的。
“在这里你可以从梦中回到你在岩洞里的老家,”国王说,“这些都是你在那儿干活的物件,如今你得到了荣华富贵,再来回想昔日的清苦,也不失为一种消遣吧。”
埃莉莎一见到这些心爱的东西,觉得十分亲切,嘴角露出了笑容,面颊上又泛起了喜悦的红晕。她想到哥哥们还能得救,高兴得吻了国王的手,国王便趁势把她紧紧地拥抱在胸前,他命令所有的教堂都敲响钟声,宣布婚礼的喜庆酒宴开始,这位从森林里带回来的哑姑娘将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后。
这时,大主教又在国王耳边进了许多谗言,但是国王连一句也听不进去。婚礼照常进行,由大主教亲自为她戴上王冠。那个大主教心里怀着恶意,使劲地把那顶狭小的王冠在她前额上往下压,让她像戴上紧箍咒一样疼痛。可是她的心头上却压着一顶更为沉重的荆棘编成的王冠,那就是为她的哥哥们而担忧伤心。肉体上的痛楚她还是能够忍受得住。她紧闭着双唇一声不吭,她知道只要她忍不住痛楚而叫出声来就会断送哥哥们的性命。不过她的眼光里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对这位相貌英俊而心地善良的国王的深深爱慕。国王为了使她快活而尽了最大的努力。她全身心地爱上了他,情意一天天地在加深。唉,她若是能对他推心置腹,把自己遭受的痛苦统统向他倾吐出来,那就好啦!可是她必须缄口不语,只能默不做声地干完她该做的活计。因此到了晚上她就想方设法偷偷地从国王身边溜走,钻进那间布置得像岩洞一样的房间里去干活。她一件又一件地缝好了紧身战袍。可是等到她动手缝制第七件的时候,她发现麻丝已经用完了。
她知道教堂的墓地里长着这种她所急需的毒荨麻,而且必须由她亲手去采摘,可是她怎么才能够到那里去呢?
“唉,同压在我心头上的悲哀相比,手指上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她暗自思忖,“纵然冒着天大的危险,我也要到那里去。上帝是不会不管我的。”
于是,她怀着恐惧的心情,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似的,在明亮的月光下溜出了王宫花园,又穿过长长的小巷,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她来到了教堂的墓地。她看到在一块宽大的墓石上围坐着一群女鬼,这些可怕的鬼魅像是要洗澡那样脱掉了她们身上的破衣烂衫,伸出她们又长又尖的手指刨开一座座新坟,把里面的尸体挖出来狼吞虎咽地吃掉这些人肉。埃莉莎不得不从她们身边经过,她们用邪恶的眼光盯着她,可是她目不斜视,只是默默念着祷告,并且动手采集那些刺人的毒荨麻。然后,她把荨麻捆成一束背回王宫。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她,那就是大主教。当别人正在睡觉时,他仍然在暗中监视。如今他猜想的事终于得到了证实:那个王后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个女巫,她用妖术迷惑了国王和所有的人。
大主教在做忏悔的密室里把他亲眼所见和心里所担忧的事全都悄悄地告诉了国王。当这些尖刻恶毒的言辞从他的舌尖上吐出来的时候,四周墙壁上的众圣徒雕像都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似乎在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埃莉莎是无辜的。可是大主教却做出了另外一番解释,他以为圣徒是站出来作证,谴责埃莉莎,并且对她的罪恶行径频频摇头。
于是两颗豆大的眼泪沉重地滚下了国王的脸颊,他怀着满腹狐疑回到家里。到了晚上,他佯装睡着了,睡下没多久,他亲眼看见埃莉莎偷偷地爬起来从自己身边溜出去。天天晚上都是如此,她起身之后国王就悄悄地盯梢,每次都看到她走进自己恩赐给她的那间小房间里。
国王的神情一天比一天阴沉,埃莉莎也看出来了,可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心里越来越为她的哥哥们感到不安。她的热泪不断地掉落下来,滴在绛紫色的丝绒裙袍上,这些泪珠像金刚钻一样发亮。凡是见到这些雍容华贵的衣饰的姑娘一定羡慕不已,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王后。
这时她手头上的活计差不多快干完了,只剩下一件紧身战袍还没有做,可是麻线已经用完了,连毒荨麻也用得一根不剩。她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再到教堂墓地去一次,去最后一次,去亲手采摘一些荨麻回来。她一想起独自一人走那么长的黑路,一想起那些吃死人肉的女鬼,她便不寒而栗,可是她的意志是坚定而不可动摇的,正如同她对上帝的信任一样。
埃莉莎终于去了,可是国王和大主教尾随在她的身后。他们看见她走进教堂墓地的铁栅栏大门后便消失了。他们走进铁栅栏大门,看见在一块宽大的墓石上围坐着许多女鬼,就是埃莉莎上次来的时候见到过的那些女鬼。国王一见到此情此景扭身就走掉了,因为他以为她也在她们中间,而在这之前她还把头枕在他的胸前。
“把她交给百姓们去公审吧,”国王说,“百姓们会判她的刑,把她放在通红的烈火中活活烧死。”
埃莉莎被赶出了华丽的王宫厅堂,并被抓起来关在一个黑暗潮湿的地牢里。冷风从破碎的窗户里飕飕地灌进来。她身上的丝绸和丝绒的华贵衣服已经被扒了下来,人们给她披上了她自己亲手缝制的那些紧身战袍,把那些粗硬有毒的、刺得人火辣辣疼的荨麻扔进来当做她的被褥,她可以把头枕在上面睡觉。可是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些东西更能使她喜爱的了。她继续干她的活计。她默默地祈求上帝保佑。从窗户外面传来了人们的笑骂声,街上的男孩子们还高声唱起羞辱她的小曲,没有一个人来对她说一句亲切的话安慰她。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破窗户的铁栅栏外面响起了天鹅的扑翅声。那是她最小的哥哥,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她快乐得痛哭起来。尽管她知道即将来到的这个夜晚大概就是她一生中最后的一个晚上。可欣慰的是她手上的活计眼看着就要全部完成了,而且她的哥哥们也来到了她的身边。
大主教亲自来到地牢,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要和她在一起,因为他答应国王要这么办。可是她摇摇头,用眼神和手势叫他走开。她务必在这一夜做完她的全部活计,否则她所忍受的一切痛苦,淌下的那么多的眼泪,苦熬的那些不眠之夜,全都白费了。大主教走出去的时候骂了许多恶毒的话,可怜的埃莉莎心里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她没有理会,继续加紧干手上的活计。
几只小老鼠在地上跑来跑去,把荨麻束拖到她的脚跟前。这样来为她出一点力。鸫鸟站在铁窗外通宵为她歌唱,唱得那么悦耳动听,为她鼓气提神。
拂晓时,晨光熹微,太阳还有个把钟头才升起,她的十一个哥哥已经来到了王宫门前求见国王,可是他们没有被放进去,他们得到的回答是现在还是半夜三更,国王正在睡觉不便去叫醒他。他们苦苦央求,又是高声喧哗,卫兵们赶过来镇压,甚至连国王都亲自走出来了。就在这时太阳冉冉升起来了,她的哥哥们突然都不见了,只有十一只野天鹅在王宫上空盘旋。
城门外面人如潮涌,全城的百姓都来了。他们想亲眼看看女巫被烧死的情景。一匹瘦弱的驽马拖着一辆破车,车上坐着埃莉莎。她的身上披着一件粗麻布的死囚长袍,一头秀发蓬松地披在肩头,双颊没有一点血色,两片嘴唇在无声地一张一翕,而她的双手还在搓着绿色的麻线,就是在通向死亡的路上她仍在拼命干活,不肯把手上的活计停下来。已经缝好了的十件紧身战袍就撂在她的脚跟前,她手上忙着织完第十一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对她的嘲笑辱骂声。
他们全都拥过去,要去撕扯那些紧身战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十一只野天鹅自天而降,飞落到那辆破车上把她团团围住。他们恶狠狠地扇动巨大的翅膀。那些人吓得心惊胆战,纷纷退了回去。
“这是上苍降下来的一个信号,她一定是无辜的。”许多人悄声私语,不过他们不敢大声说出来。
这时刽子手过来抓住她的一只手要把她拖下车去,她急忙把那十一件紧身战袍扔到天鹅们的身上。立刻十一位英俊的王子出现了。那个最小的哥哥还留着一只天鹅翅膀没有变成手臂,因为她来不及织完最后一件紧身战袍的一只袖子。
“现在我终于可以开口讲话了,”她说,“我是无辜的。”
那些亲眼看见此事的百姓都向她深深弯腰鞠躬,好像是在一位圣女的面前一样。可是她突然昏倒在她哥哥们的怀里,因为长时间的担惊受怕、忧郁悲伤和躯体上忍受的痛苦终于折磨得她支撑不住了。
“是的,她是无辜的。”最年长的哥哥说。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他讲述的时候,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好像千万朵玫瑰花正在开放。原来要把她放上去活活烧死的那一大堆柴火上的木头全都生了根,长出了嫩枝,形成了一道郁郁葱葱的树篱,在高大挺拔的树篱上长满了玫瑰花,而在所有的鲜花的顶端盛开着一朵晶莹的大白花,像是一颗光芒灿烂的星星。国王亲手把这朵花摘了下来插到埃莉莎的胸前。于是她苏醒过来了,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快乐。
这时城里所有教堂的钟声一齐敲响,天空中成群的鸟儿飞翔。所有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参加到婚礼的迎亲队伍中来,他们浩浩****地走向王宫。这样宏大的迎亲队伍是以前的国王从未见到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