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儿女带着孙子辈和曾孙辈都来了,好一大群哪。他们的孩子们都记得今天是二老的金婚纪念日,一清早就赶来祝贺,只是两个老人尽管记住了多年前的往事,却偏偏把纪念日忘记了。
“那天接骨木树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到了傍晚,夕阳把两个老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他们更显得精神矍铄。最小的孙子围在他们身边跳起舞来,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晚上有好吃的啦,可以吃到热土豆啦。接骨木妈妈也在树阴里频频点头,跟着他们一起祝福两位老人。”
“不过这不是一个童话故事呀。”小男孩听完后说道。
“是呀,你听懂了,”老人说,“不过我们还是先问问接骨木妈妈吧!”
“它不是什么童话故事,”接骨木妈妈说,“可是童话就是从它这里来的。最荒诞不经的故事都是从生活的真实中来的,要不然我的那些美丽的树枝就无法从茶壶的壶嘴里长出来了。”
接骨木妈妈把小男孩从**抱起来,搂在自己的怀里,开满鲜花的接骨木树枝把他们俩掩在树阴里,有如坐在浓荫遮盖的凉亭里一般。忽然,那座凉亭载着他们俩飞到了空中,从天空中望出去那景色真是美极了。接骨木妈妈转眼就变成了一个非常俏丽的小姑娘,看起来同小男孩年纪差不多,她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绿底白花的衣裳,胸前佩戴着一朵真的接骨木花,金色的长发上箍着一个接骨木花环。她的那双大眼睛是那么碧蓝、清澈,她的那副模样令人百看不厌。她同小男孩相互亲吻,他们俩年龄相仿,他们也同样快活。
他们俩手牵着手走出了凉亭,站在家里那个鲜花盛开的美丽的花园里。男孩子爸爸的手杖用绳子拴在草坪上的一根木桩上,对小孩来说这根手杖是有生命的,他们俩刚骑到手杖上去,那擦得锃亮的手杖头就变成了一个马头,黑色的长鬃毛在飘舞,四条强壮的马腿也长了出来,这是一匹威武的骏马。他们俩骑着这匹骏马在草坪上转了许多圈。啊,马儿跑得真快!
“现在我们要骑着马儿到几里路以外的地方去,”小男孩说,“我们要骑马到去年到过的那个大庄园里去!”他们又绕着草坪转了许多圈。那个小女孩,也就是我们都知道的接骨木妈妈,一直在叫喊着。
“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乡下,你看见农夫的房子了吗?那栋房子有一个好大的烤面包炉。它把面向大路的那堵墙撑得朝外凸出来,鼓鼓囊囊的,活像孵了个大蛋似的。那栋农舍的屋顶上有接骨木树的树阴为它遮阳挡晒。农舍的院子里,公鸡趾高气扬地踱来踱去,给母鸡们扒土觅食,瞧瞧它们有多神气!”
“现在我们走近教堂了,它矗立在高高的山坡上,四周有高大的橡树树阴遮掩,可惜其中有一棵树已经半枯了。”
“现在我们来到了铁匠铺,炉火熊熊地在燃烧,光着上半身的粗壮汉子正在挥舞着大锤打铁,火星飞溅。马儿,马儿,快快跑,我们要跑到那座大庄园里去!”
虽然他们仍在围绕着草坪打转,而且还是骑在一根手杖上,可是坐在小姑娘背后的小男孩却亲眼看到了她所描述的每一个地方。
他们俩又跑到旁边的小路上去玩,又把泥土刨出一个个小坑来做成小花园。接骨木妈妈,也就是那个小姑娘,从自己的长发上摘下了花朵来种上,就像刚才讲到的那老两口小时候做的一样。他们也像那老两口小时候那样手牵着手一起走,不过没有去爬圆塔或者到弗雷德里克堡去。
他们没有那样做,而是小姑娘搂住了小男孩的腰,飞遍了整个丹麦。春残夏末,秋暮冬至,小男孩的眼睛里和心里对成千上万的景物都留下了印象,那个小姑娘总是不断地对他唱道:“这些你都不会忘记。”在整个飞行途中老是闻到一股接骨木树的清香,那香味芬芳甜美,沁人心脾。他也闻到了玫瑰和鲜嫩的山毛榉的香气,可是接骨木的芳香更加浓烈,因为小姑娘胸口上就佩戴着一大朵接骨木花,而在飞行中他总是把头靠在那里。
“这里的春天真美丽。”小姑娘说道。他们俩站在山毛榉树林的绿阴里,树上刚刚抽出新枝,长出嫩叶。他们的脚下麝香草散发出清香,嫩绿色的青草丛中点缀着朵朵粉红色的银莲花,显得分外鲜艳。“哦,丹麦的山毛榉树林里永远是芬芳的春天。”
“这里的夏天真美丽。”小姑娘说道。他们两人这会儿又骑上了马,那匹骏马放蹄驰骋,绕过了骑士时代的那些古老城堡,城堡赭红色的高墙和锯齿状的雉堞倒映在护城河里,像一幅图画。天鹅在水里游弋,不时抬起头来瞅瞅林荫深处的古道幽径。田野上麦浪起伏,像是波涛滚滚的大海。田野旁边的水沟里长着红黄色的野花,篱笆上爬满了蛇麻和牵牛花。到了晚上,一轮明月冉冉升起,又大又圆,田野里的干草垛散发出令人陶醉的草香。“啊,真是叫人终生难忘啊!”小姑娘说道。
“这里的秋天真美丽。”小姑娘说道。在秋天,天空显得分外高,分外蓝,树林里显得色彩缤纷,除了红色和绿色外还多出了金黄色。猎犬忙于围猎,东奔西跑,撵得大群大群的野雁赶紧振翅掠过埋葬着昔日叱咤风云的武士的坟茔,它们尖声长鸣着飞到空中,茂密的黑莓藤蔓缠绕在这些古墓的碑碣上,几乎令人看不到这些墓碑。大海深蓝色的水面上漂浮着点点白帆。在谷仓里,老奶奶、大姑娘和小孩子正忙着剥掉蛇麻果的外壳,再把果仁扔进一个大桶里。年轻人唱着歌谣,老奶奶给孩子们讲着小红帽和小精灵的童话故事。再也找不出比这里更快活的地方啦!
“这里的冬天真美丽。”小姑娘说道。所有的树木都银装素裹,冰雪把它们打扮成了皎洁雪白的珊瑚树。积雪在脚底下踩得吱嘎吱嘎作响,就好像脚上总是穿着新靴子一样。一颗又一颗流星划过夜空陨落下来。在各家各户的房子里,圣诞树上的蜡烛点亮了,人们相互赠送礼物,大家欢笑歌唱真是热闹。在乡下,农舍里响起了悠扬的小提琴声,孩子们玩起了抢苹果的游戏,就连最穷苦的孩子都说:“冬天真可爱啊!”
一点不错,真是可爱!小姑娘让小男孩大开眼界,见到了世上所有美好的景色。在这段时日里,天空中总是飘着接骨木的芳香,总是飘着红底白十字的丹麦国旗,居住在新住宅区的那个年迈的老水手昔日就是在这面旗帜下漂洋过海走遍世界的。
小男孩长大起来,长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也迈出家门出海去闯**广阔的世界,他走遍了天涯海角,还到过那个生长咖啡的国度。在他出门临别时,小姑娘把胸前佩戴的一朵接骨木花送给他作为留念。他把这朵花珍藏起来,夹在他的赞美诗集里。他在异国他乡时总要打开这本书来祈祷,而且总会翻到夹着这朵花的那一页。他越看这朵花,这朵花就变得越鲜艳,他似乎又闻到了丹麦家乡森林里的那股清香。他似乎清楚地看到那个小姑娘从那朵花的花瓣里走出来,睁着那双湛蓝的大眼睛轻声地对他说:“这里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美丽!”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成千上万幅美丽的画面。
岁月悠悠,许多年一晃而过,小男孩如今已变成了老头儿。他和他年老的妻子一起手拉着手坐在一棵接骨木树下,就像当年他的曾祖父母坐在新居住区的那棵树下一样。他们也像他们长辈过去谈的一样,谈到了金婚纪念日。那个长着蓝湛湛的大眼睛、头发上戴着接骨木花环的小姑娘坐在树枝上。从绿阴深处朝他们点头说道:
“今天就是你们俩的金婚纪念日!”
她说完,就从她的花环上摘下两朵花,亲吻了一下,把它们插到那老两口的头发上。那两朵花先发出闪闪银光,再发出灿灿金光,最后各自变成了一顶黄金王冠。老两口坐在散发着芳香的接骨木树底下,一个像国王,另一个如王后,这棵树同早先在新居住区的那棵接骨木树长得一模一样。老头儿把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听人讲的接骨木妈妈的故事讲给年老的妻子听。他们俩都觉得这个故事里有许多东西和他们的生活相似,而这些同他们人生经历相似的地方正是他们觉得最为可爱之处。
“一点不错,人生就是这样,”小姑娘坐在树上说,“有人叫我接骨木妈妈,也有人把我叫做‘德里亚德’,其实我的真名叫做‘回忆’,我坐在人生之树上日夜长大,我能够回忆起过去的韶光年华,我能够讲得出一桩桩昔日往事。不过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还保存着我送给你作为留念的那朵花。”
老头儿翻开他的赞美诗集,那朵接骨木花仍然好好地夹在里面,还是那么鲜艳,就好像夹在书里的是一朵鲜花。回忆女神点了点头,那两个头戴黄金王冠的老人家端坐在树阴下,沐浴在红彤彤的夕阳的余晖之中,他们俩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就讲完了。
小男孩躺在自己的**发愣。他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了一场梦,还是听了一个童话故事。那个茶壶还摆在桌上,可是壶嘴里并没有长出接骨木树。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那个讲童话故事的老人站起身来走出房门,他走了。
“多美啊,”小男孩说,“妈妈,我方才到温暖的国度里去了。”
“是啊,这我相信,”妈妈说,“一口气喝下两大杯热的接骨木茶以后,必定会到温暖的国度里去周游一趟的。”
她给小男孩把被子盖好,免得他再受凉。她说:“方才我和那个老人在议论到底是一个童话还是一个故事的时候,你睡着了,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
“接骨木妈妈在哪儿呢?”小男孩问道。
“她还在茶壶里。”妈妈说,“她会待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