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次又一次地钻出海面,而每次都会带回一颗美丽的珍珠。船长把它们称过之后,都装进一只绿色的小皮包里了。
少年国王想说话,可是舌头好像跟上腭粘在一起了,嘴唇也动弹不了。黑人们相互闲聊着,接着又为了一串亮珠子吵了起来。两只白鹤绕着船飞来飞去。
这时,潜水人最后一次从水中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颗相比之下所有奥马兹珍珠都会逊色的珍珠,因为它跟月亮一样圆,比晨星还要白。然而,他的脸色更是惨白得出奇,他一倒在甲板上,血就从耳朵和鼻子里不断地冒了出来。他略微颤动了一下,便一动也不动了。黑人们耸了耸肩膀,把他扔到了海里。
船长笑了,他伸手接过那颗珍珠,看了看便把它按在前额上,鞠了个躬。“应该把它装在少年国王的节杖上面。”他说完,打了个手势让黑人们起锚。
少年国王听到这句话,大叫一声就惊醒了,透过窗户他看到黎明灰色的长指头正拽着消退的星星。
于是他又睡着了,做梦了,梦是这样做的:
他觉得自己正走过一片阴暗的树林,树上垂挂着奇特的果子和有毒的美丽花朵。他经过的时候,毒蛇朝他嘶嘶作响,白鹦鹉尖叫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巨大的乌龟在热泥潭中昏睡。林中到处都是猴子和孔雀。
他继续向前走着,到了森林的边缘,看到一群人在一条干枯了的河**做苦工。他们像蚂蚁一样拥挤在岩石上。他们在地上挖了许多深坑,然后下到里面去。有些人抱着大斧子在劈岩石,有些人在沙里掏摸着。这帮人把仙人掌连根拔起来,还任意践踏鲜红的花儿。他们你呼我应地忙来忙去,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死亡和贪婪躲在一个大山洞里注视着他们。死亡说:“我厌烦了,把他们的三分之一交给我,让我走好了。”
可是贪婪摇了摇头。“他们是我的佣人。”他答道。
死亡又对他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有三粒谷子,”他答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给我一粒吧,”死亡叫喊道,“种在我的园子里,就只要一粒,我便会离开的。”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贪婪一边说,一边把手藏在衣服的褶子里。
死亡笑了,他拿出一只杯子,把它浸在一个水池子里。于是从杯中出来了疟疾。疟疾从那一大群人中一走过,就有三分之一的人倒下去死了。一股冷雾尾随着他,水蛇在他的周围窜来窜去。
贪婪看到三分之一的人都死了,捶着胸部就哭了起来。他高声呼喊着:“你已经杀死了我三分之一的佣人,还不快滚开!鞑靼人的山中战火还在燃烧,双方的国王都在呼唤你去呢。阿富汗人已经宰了黑牛,准备开赴战场。他们已经用长矛打了盾牌,而且戴上了铁盔。我这山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吗躲在这不走?你给我滚。”
“不,”死亡回答道,“你如果不给我一粒谷子,我就不走。”
可是贪婪把手攥得紧紧的,牙齿也紧闭着。“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他咕噜道。死亡笑了,他捡起了一块黑石头,扔进森林里去,于是热病从野铁杉灌木丛中走了出来,披着一件火焰袍子。他从人群中走过,只要是他碰到的人没有不死的。他脚下踩过的草地也都枯萎了。
贪婪颤抖起来,把灰抹到头上。“你太残忍了,”他叫道,“太残忍了。印度许多城市正在闹饥荒,撒马尔罕的蓄水池已经用干了。埃及许多城市也在闹饥荒,沙漠上的蝗虫已经飞来了。尼罗河水还没有涨上岸来,牧师们已经看护起爱西斯和阿西利斯了。你到那些需要你的地方去吧,不要夺走我的佣人。”
“不,”死亡回答道,“你如果不给我一粒谷子,我就不走。”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的!”贪婪说道。
死亡又笑了,他在指间吹起了口哨,于是一个女人从空中飞了过来。她的额头上写着“瘟疫”两个字,一群精瘦的秃鹫在她的周围盘旋。她的翅膀罩住了整个山谷,没有一个人幸存下来。贪婪尖叫着穿过林子逃走了,死亡骑上红马后便跑了,跑得比旋风还快。
龙和带鳞的怪兽从谷底的软泥中爬了出来,豺狗在沙地上小跑着,鼻孔朝天,呼哧呼哧地吸气。
少年国王哭了,问:“这些人是谁,他们在找什么?”
“找王冠上的红宝石。”站在他背后的一个人答道。
少年国王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一位香客打扮的人,他手里捧着一面银镜。
他脸色发白。又问:“哪个国王?”
香客答道:“你往镜子里一看就知道是谁了。”
于是他朝镜子里看去,里面竟是自己的面孔。
他大叫一声惊醒了,这时灿烂的阳光泻进屋子里来,鸟儿们在花园和别苑的树上唱个不停。
御前大臣和文武官员进来向他行礼,内侍们为他捧来金线绣成的袍子,又把王冠和节杖放在了他的面前。
少年国王看了看这些东西,它们都非常漂亮,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漂亮。可他想起了做过的梦,于是对大臣们说:“把这些东西都拿走,我不会穿它们的。”
朝臣们惊愕不已,有的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就笑了。
可是他又严肃地对他们说:“把这些东西拿走,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虽然今天是我加冕的日子,我还是不愿穿它们。因为这件袍子是忧愁的人们在纺织机上用苍白的痛苦之手编织而成的,红宝石上沾满了鲜血,而珠宝是用生命换来的。”他把他做的三个梦都讲给他们听了。
朝臣们听完那三个梦,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他准是疯了,因为梦不过是梦,幻觉总归是幻觉,有什么了不起的?它们不是真实的,根本不必在意。况且那些为我们卖苦力的人的生命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要人们见到了播种的人才能吃面包,与葡萄园丁交谈以后才能喝酒吗?”
御前大臣向少年国王进言道:“陛下,我请求您抛弃这些阴郁的思想,穿起这件漂亮的袍子,再戴上这顶王冠吧。要是您没有国王的装束,百姓怎么会知道您就是国王呢?”
少年国王注视着他问:“真的会那样吗?如果我的穿戴不像国王,他们就认不出我是国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