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当上了将军回家来呢?”父亲说。
“要是缺了胳膊断了腿呢?”母亲说,“不行,我要我的金宝贝身上什么都不缺少。”
“咚咚,咚咚……”报火警的大鼓敲得震天响,所有的鼓也一齐响起来。仗打起来了,士兵们都上了前线,鼓手的儿子也跟着去了。“红头发!金宝贝!”母亲在哀哀地哭。父亲在牵挂他的时候,就盼着他能出名。音乐师觉得他不应该跑去打仗,而应该留在家里学音乐。
“红头发!”士兵们喊道,彼得粲然一笑。可是有一两个人叫他“狐狸皮”,他就会咬紧嘴巴,眼睛朝着广阔的世界看去。他对这种骂人话是不会理睬的。
这个孩子十分机警,又勇敢无畏。他的脾气很好,那些老兵们都说他是最好的“军用水壶”。
许多个晚上,他不得不栉风沐雨,露宿野外。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然而他的心情很好,他用鼓槌敲着:
“鼓声咚咚,全体起床!”
一点不错,他是个天生的鼓手!
那是开战的日子,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不过天已大亮了。天气寒冷,仗打得十分激烈,一会儿,天空中乌云密布,然而硝烟更为浓密。枪弹、炮弹在头上呼啸而过,也飞进了脑袋、身躯和肢体,不过大家依然在前进。随时都有人踉跄一下摔倒下去,太阳穴里鲜血直流,脸色苍白得像石灰一样。小鼓手依然面色红润,没有受一点伤。他兴致勃勃地瞅着团队里养着的那条狗的脸,那条狗在他面前蹦来跳去,开心得很,仿佛这一切都是闹着玩的,满天子弹飞来飞去,只是来同它一起玩耍的。
“齐步走,向前进,齐步走!”这是命令,是战鼓发出的。命令是不能收回的,不过有时也可以收回,而且这样做还非常明智。于是就有人呼喊道:“往后撤退吧!”可是小鼓手却敲着:“齐步走,向前进!”因为他明白这是命令,士兵们都要服从。这鼓声响得正好,对那些想要退却的人来说,是给了他们前进的力量。
在这场战斗中,有人丧失了生命,有人损坏了躯体。炮弹炸得血肉横飞,把干草堆点燃。那些伤兵拖着伤残的身躯来到干草堆旁,原本只想躺在那里逃避几个小时,却送了性命。光想着这些是无济于事的,可是有人还是要想,即便在离开这里很远的那个和平的城市里。在那里,鼓手和他的妻子都在想着:彼得还在战场上呢!
“那样愁眉苦脸,真叫我烦透啦。”那面报火警用的大鼓说。
又是开战的日子,太阳还没有升起,天光却已大亮了。
鼓手和他的妻子这时还没有醒来。他们几乎整夜不曾入眠,他们在谈论着儿子,他出门在外,“在上帝的手中”。父亲梦见战争结束了,士兵们都返回了家园,彼得胸前挂着银十字勋章;可是母亲却梦见她走进了教堂,看着那些木雕的金发天使,那就是她的金宝贝,她自己亲生的儿子。她的金宝贝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站在天使中间,他们唱着歌,歌声婉转动听,只有天使们才能唱得出来。他同他们一起徐徐升起,飞向太阳,一面还亲切地朝着自己的母亲点头致意。
“我的金宝贝!”她呼喊起来,随即就惊醒过来。“上帝把他带走了!”她说道。她将双手合在一起,脑袋埋在床旁边的布幔里号啕痛哭起来。“他长眠在什么地方呢?是和许多人一起长眠在那个为阵亡者掘的大墓坑里吗?说不定躺在深深的沼泽水塘里面!没有人知道他丧生在什么地方!没有人在他的葬身之地为他祈祷!”于是她默默地呼唤着上帝。她的脑袋渐渐地垂下去,她实在太困了,又昏沉沉地打起盹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生活里,在睡梦里。
傍晚时分,战场上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它触到了森林的树梢和沼泽上。有这样的传说,而且这个传说一直流传在民间,人们相信,彩虹所触到的土地上必定埋藏着宝贝。彩虹底下果真躺着一个金宝贝,不过没有人会想到那就是小鼓手,只有他的母亲在想着他,还梦见了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生活里,在睡梦里。
他毫发无损,连满脑袋的头发都没有少一根。“咚咚,咚咚,就是他,就是他!”那面大鼓这样说。他的母亲若是亲眼见到或是梦见的话,她也会放声歌唱的。
在欢呼和歌唱声中,士兵们戴着胜利的花环回到家乡,战争终于结束了。团队的那条狗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头,一会儿又往回跑,它的归途要比原本的路程长三倍呢!
许多天、许多星期又过去了。终于有一天彼得走进了父母亲的房间。他肤色棕黑,像个野人,不过双眼却十分明亮,脸蛋像太阳一样发光。母亲把他拥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嘴、他的双眼、他的红头发。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他不像他父亲梦见的那样胸前佩戴着银十字勋章,但是他全身毫无损伤,这是他母亲所不曾梦见过的。他们全家乐成一片,又是欢笑,又是哭泣。彼得还拥抱了那面陈旧的报火警的大鼓。
“这个老家伙还在这里呢!”他说道。父亲随手就把鼓敲了一通。
“就好像着了火一样。”报火警的大鼓说,“屋顶在燃烧,心也在燃烧。金宝贝,咚咚,咚咚!”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呢?那就要问音乐师了。
“彼得已经长大,他不仅会敲鼓,”他说,“他要比我有出息得多。”这位城市音乐师是皇室银器总管的儿子,可是他一生所学到的本事彼得花了半年工夫就学会了。
彼得身上有某种气质,他无所畏惧,内心又很善良。他双眼炯炯有神,头发闪闪发亮,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
“他应该把头发染上颜色,”邻居家的主妇说道,“那个警察的女儿就把头发染了,染得很成功,真是好看,她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