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孚沃夫多位于沼泽地带一处十分荒凉的地方,离海边不到半公里,距火车站一公里远,是一个只有五百户人口的小镇。那天下午刮了一阵大风,我心想这可真是个糟糕透了的地方,连个避风的树篱都找不到。顺便说一下,在那年头,那个火车站只有一个站台和一个小棚子,因为那是条单轨线,站上只有一名看守员,还同时负责卖票收票的工作。
“不过在我看来,孚沃夫多小镇倒也有它自己的优点。镇上只有一个信息中心,那是一个将食品、百货、文具和其他你能想到的物品汇集在一起出售的杂货铺,除此之外,这个杂货铺还负责投递邮件。杂货铺的主人是鲁宾逊夫妇,他们15岁的儿子乔也帮忙,驾一辆货车送货。全家三口人都很机灵,观察力也很强,可是跟这个行业的其他人一样,他们所注意的事都对我的调查没有多大帮助。他们对我要找的那位女上倒也略知一二,说她来到那里并没住在镇上,而是住在海滨。那家杂货铺老板同时还是位地产商的代理人,那位地产商在海滨一带盖了一个别墅村,建造了几座小别墅。
“直到那时,我的想法还没有得到证实,然而我得知格里埃小姐来过那里,她和一个男人自己称呼自己顾沃恩先生和太太,并和那个男人在海滨一所房子里同居。这一件事叫我惊讶不已,鲁宾逊夫妇告诉我这事时,我起先几乎不敢相信。
“如果有人问我在我认识的女人当中谁最不可能瞎胡闹地跟男人私奔,那我准会把荷里娜列为首位。因为我跟荷里娜见过几次面,知道她十分虔诚自重。后来我想到,一定是因为荷里娜有些私房钱,那个男人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使我叹服的是,荷里娜可不是个傻瓜啊,那个家伙居然能说服了她,叫她跟他私奔,手段真是不一般。
“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决定放弃了原先打听的方式,我告诉鲁宾逊夫妇我来自伦敦警察厅,并掏出我的警徽给他们看,要他们提供正式的证据。他们立刻认真起来。我确信鲁宾逊夫妇自始至终压根儿就没怀疑过那位自称为亨利·顾沃恩先生的家伙犯了诈骗妇女的行为。因为我记得他们头一个反应是告诉我顾沃恩先生和太太在离开前把账目全付清了。
“我把从鲁宾逊夫妇那里逐步了解到的情况在头脑中大概整合了一下,结果发现,一切跟我预先设想的情况真是大相径庭。开始那部分倒还符合我的想法。顾沃恩先生显然从一开始就十分谨慎,他自己在2月底先来到那里,大概了解了一下别墅村里的‘妙境别墅’的情况。他说他怕冷,所以他唯一坚持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有单独取暖的锅炉设备。赶巧刚盖好的头一幢房子正合他的要求,看上去他好像全年都要住在那里似的。他先预付了房租到3月底,甚至没要求看看房内的装修和摆设,便定了下来。他让他们预先备好食品杂物,尤其是烧锅炉的煤,说他会写信把他和他太太前来的日期通知他们。
“鲁宾逊夫妇对这位顾沃恩先生丝毫没有产生怀疑,他们十分高兴能在旅游淡季有这样一对好房客。据鲁宾逊太太的描述,顾沃恩先生个子中等,蓄有浓密的黑唇髭,皮肤比普通人要白。她怀疑他可能患有肺结核病,可她本人只见过他那一次。他们的儿子乔倒是个主要见证人,因为送货与顾沃思有过接触,但他没怎么注意到那个男人,只是含含糊糊地对他母亲的描述表示同意。
“至此看来,顾沃恩先生实现他邪恶计划的过程是相当顺利,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却叫我百思不得其解。
“顾沃恩夫妇是在荷里娜·格里埃离开伦敦那天,也就是3月12日下午抵达孚沃夫多镇的。看样子他们样样事情都是事先写信安排好了的,他们预订了一辆小马车到车站去接站,然后直接前往‘妙境别墅’。
“此后半个月里,他俩像一对中年夫妇那样生活,顾沃恩太太有时到镇上去,还乘火车到沃斯特邦去过三四趟。不过顾沃恩先生除了到荒凉的海边去散散步之外,别处哪儿也不去。他们的食物全从鲁宾逊那家杂货铺购买,除去星期天,天天都由小伙子乔送货并取回新的订货单。
“随后,据顾沃恩太太说,顾沃恩先生患了流感。那天是3月28日,这个日期我们无须费劲就能确定下来,你可以注意到那个日期正是荷里娜给她妹妹写最后那一封信的第二天。顾沃恩太太对乔说他的病情并不严重,所以他们没请大夫,也从没打听过大夫,不过他得卧床休息几天。
“我们可以认为顾沃恩太太是由于顾沃恩先生患病而没能到沃斯特邦邮局去取妹妹的信,可是这并不能解释她为何从此不再给妹妹写信了。此外,乔认为顾沃恩太太自打她丈夫生病后就表现得有点儿‘古怪’。她有时从卧室窗口预订食品,有时写张纸条用摁钉钉在门上。有时他把牛奶、面包等食品放在外面的院子里,有时顾沃恩太太在后门口从他手中接过去。整个那段时间,乔没有迈进过那所房子一步。
“这些反常状况让我困惑不解,可后来还有更多令人惊讶的事等着我呢。
“顾沃恩太太和她丈夫先后离开了‘妙境别墅’。顾沃恩太太是在4月7日离开那里乘夜车去沃斯特邦的,顾沃恩先生随后在4月8日那天上午也走了,不过是回伦敦了。他要回伦敦,只能搭乘那趟从圣安德蒙开来的火车。
“鲁宾逊一家感到点儿惊讶,顾沃恩太太竟把病刚好点的丈夫独自撇在家里一个人出门。她是悄悄走的,走的时候只让乔赶车送她去车站,一路上没说什么话,也没携带行李,大家还以为她第二天就会回来。
“顾沃恩先生那天上午走的时候却相当惹人注意。据鲁宾逊一家人说,他虚弱得很,而且显得十分不安。乔在8点钟叫门送牛奶和面包时,他已经整齐地穿好大衣,戴上了帽子,从卧室那扇窗户跟乔说了几句话。乔在11点钟送他去车站,这时他又围上了一条宽大的厚围巾严严实实遮住了嘴。
“他们离开时发生的事情,我严格地盘问了乔,可我没再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唯一一件让人觉得不对劲的事就是顾沃恩太太居然会一个人先行离开,鲁宾逊太太说:‘我们猜想那两口子一定是吵架了’。除了这种观点,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我向鲁宾逊夫妇要了钥匙,决定独自到那所房子去。我并不期望会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直到我快要离开时才有所收获。
“那边的房子都是小型别墅,其他几幢房子当时还没人住。那是一幢两层楼的房子,里面的家具布置得很简单,只是为了夏季前来度假的游客临时居住。锅炉安装在厨房下面存煤的地窖里。每间屋子都收拾得干净利落,好像荷里娜在离开之前已为下一个房客着想好了似的。只有那间卧室可以看出顾沃恩先生前一天大概在里面睡过,即使如此,也还算整洁。我发现脸盆没用过,顾沃恩先生想必要么在楼下盥洗室洗了脸,要么根本就没洗。我没有很仔细地察看每样东西,看来,也没有什么理由该那样做。
“我正打算走出卧室,忽然想到应该察看一下暖气管。室内跟户外的冷空气相比还算暖和,我心想炉火熄灭的时间大概不算太久。这世上时不时会有极其偶然的事情发生。那管子是老式的管子,安装在暖气包和墙之间,我想用手顺着暖气管朝上摸一摸,忽然我的手指碰到一样使手发痒的毛乎乎的东西。我想是个蜘蛛,我特别讨厌蜘蛛,就把它揪了下来。可那并不是一个蜘蛛,如果你好奇,愿意去看的话,你可以在伦敦警察厅的犯罪博物馆里看到。那是一块6便士硬币一般大小的薄薄的黑橡皮,上面还有一撮用胶水粘牢的毛。我赶紧把那玩意儿收好。
“后来我乘火车回伦敦,一路上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我推测在那后半个月里,顾沃恩一直在扮演他和荷里娜这两个角色,而这个人造的假黑痣就是他用来化装的不可缺少的东西。
“我越想越觉得符合事实,再一回想鲁宾逊一家人所提供的情况,就更显得一清二楚了。他以卧病在床为理由有一段时间没露面,这就可以让他除了面对乔之外,不必化装成荷里娜。随后在他扮成荷里娜离开的那天夜里,注意,当时天色已晚,他只跟乔谈了几句话,一直保持沉默,乔根本就没注意跟他说话的到底是谁。第二天上午,他以本人身份离开时,会用一条宽大无比的厚围巾遮住脸,是因为他为了扮演荷里娜已把唇髭剃掉了。至此我认为,这个谜团终于让我破解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查清楚那个家伙是否在4月8日的前一天晚上6点30分离开过孚沃夫多镇而又及时赶回来,然后在第二天上午再离开那里。
“这是不难做到的。我查看火车时间表,看出他可以在7点10分乘火车离开,7点50分在下一个停车站夸脱普里联轨站下车,从那里换8点5分的车去圣安德蒙,正好赶上9点15分的火车回到孚沃夫多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更近的北滩站就下了车,趁着漆黑的夜色从沙滩上步行回到‘妙境别墅’,这段路程也没有多大的困难,而且也不会有人发现他。
“我认为我的推测是准确无误的,因为我猜出了他耍这个花招的原因。他大概在3月28日左右杀害了可怜的荷里娜,接着在别墅里花了10天时间毁尸灭迹。他租房子的时候非要个锅炉,就是为了用来干这个的,他很有可能是把骨头烧化了磨成粉,再用硝酸毁掉!是啊,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消灭一具尸体是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的。这一招亨利·顾沃恩恐怕早就策划好了。
“我认为自己这套推理非常准确,无懈可击,一回到伦敦我就向上司做了汇报。上司也相信我的判断,还祝贺我干得不赖,我便得意扬扬地回家了。顺便说一下,那天晚上我没去看望莫沃尔小姐。我打算办完这个案子再去告诉她,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由我通知她这一噩耗。
“是不是到此时为止,一切都很顺利?第二天是个星期天,天气非常好,我又乘火车去夸脱普里联轨站。尽管我的上司指出尸体若给彻底销毁了,就很难判定亨利·顾沃恩犯了谋杀罪,但我还是希望找到他,再监视他24小时。
“然而侦察就从这时出现了问题。我原以为能查出顾沃恩先生化装成荷里娜·格里埃小姐在星期五晚上搭乘7点10分那班火车去沃斯特邦的情况,我也得知他后来在星期六上午又以本人身份乘车回了伦敦,可是在这两个场合,他一登上火车就似乎彻底失踪了。原本在这两个场合,他应该是个惹人注目的人物,但事实上是在夸脱普里联轨站或沿线任何其他地方,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上午都没人见他出现过。
“接下来我们对‘妙境别墅’进行了全面搜查,整个搜查过程干得极其仔细,我们挖开了花园的地面,掀开了地板,甚至筛过了炉灰,可是什么证据也没找到。后来我们却从另一方面找到了一个证据,那是我们在检查荷里娜·格里埃小姐的财务时发现的。她在2月份卖掉了她的全部公债券,把银行里的存款全都取了出来,并在里昂信托银行统统兑换成了法郎。那些钱全是票面一百法郎的钞票,我估计足有五千多英镑,钞票不是联号的,银行也没留下什么记录。好家伙,顾沃恩先生真是大捞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