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尘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
大气实验室突然发生了爆炸,现场顿时一片忙乱。灭火器开始工作,及时扑灭了火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人们把李维斯从废墟里拖了出来,他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最后一口气了。等到医生赶来,还来不及做出判断,他就咽了气。
艾德温·弗利站在围着现场看热闹的人群外边,心惊胆战,他面色苍白,满头是汗。他昏昏沉沉地走回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他安慰自己,此时此刻,他还是一个普通人,至少看起来和大家没什么两样,所以即使病倒了也没什么,谁也不会怀疑他。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病倒,只是在无限的恐惧中熬过了这一天。这天下班的时候,一些流传出来的说法减轻了他的心理负担。这不过是一次事故,化学家这个职业本身就带点儿风险,和易燃化合物打交道的化学家就更危险了,出了什么事故,谁也不会过多地怀疑什么。而且,即使有人起了疑心,谁会想到他艾德温·弗利呢?他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常生活,就万事大吉了。而且,李维斯死了,神啊,这下土卫六的功劳归他了,他马上要出名了!这样一想,他心里果然轻松了许多,晚上睡了一个踏实的好觉。
“我们考虑过谋杀。”基姆·葛尔翰说。不过一天工夫,他消瘦了不少。他的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脸上也都是胡碴子,早就该刮了。还好他胡子的颜色很浅,看起来还不十分邋遢。
地球调查局的赛屯·代文比特正在有节奏地用一个指节轻轻敲打着办公桌的桌面,那声音轻得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代文比特个子不高,很胖,有一头乌亮的黑发,那张面容坚毅的脸上长了个中用不中看的细瘦的高鼻子。他一边面颊上有块伤疤,看起来像六芒星的形状。他问葛尔翰:“你们是认真的?”
葛尔翰赶紧摇头:“不是,至少我不认为大家是认真的。大伙儿提出的那些犯罪计划都荒诞不经,你知道,都是什么在汉堡包的馅料里放毒药啊,给直升机上用酸啊什么的,不过还真有人把这些胡说八道的推理当真了……真是有病!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代文比特说道:“按照你之前提供的情况,我推断死者如果是被害,那被害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他剽窃了别人的研究成果。”
葛尔翰大声说:“即使他剽窃了又怎么样?你不知道他做出了多少贡献,那是他应得的回报!李维斯是科研小组的骨干和核心,是他把整个小组团结在一起;也是李维斯和国会交涉,才获得了大量拨款;我们被获准在宇宙空间建立各种设施并派人去月球或其他空域,也是他的功劳。李维斯组织了中心有机实验室,是他说服宇宙飞船航行公司和工业家们为我们花费不计其数的金钱进行工作。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也没人能帮他做什么,譬如说我。他做的那些事情,我都了解、都明白,可我做了什么呢?我千方百计找借口逃避宇宙旅行,我不敢。你相信吗?我连月球也从来没去过,我是个‘真空人’。我非常懦弱,我更怕别人察觉出我的懦弱。”葛尔翰说到后来,简直是在唾弃地表示自我轻蔑。
代文比特说:“看来你想要在李维斯死后弥补他活着的时候对他的亏欠啊。现在你是想要找到一个应该为此接受惩罚的人吗?”
“算了吧你!别从精神病学角度看问题。我告诉你这绝对是谋杀,绝对!除非是精心安排的,否则李维斯的工作场所绝不可能发生爆炸。你不了解他这个人,他对安全问题的关注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
代文比特耸耸肩,说:“葛尔翰博士,你认为会是什么爆炸呢?”
“苯、乙醚、吡啶……这些都是易燃物,总之他接触到的各种有机化合物都有可能。”
“葛尔翰博士,我以前也研究过化学。在我印象中,必须得有火星啊、火苗啊之类的热源,否则这些**在室温下是不会爆炸的。”
“肯定是着火了。”
“火是怎么烧着的?”
“想不明白。现场炉子、火柴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所有电气设备都加了很多屏蔽,就连夹钳之类普通的小东西也都是用不会冒火花的合金特制的。而且李维斯不抽烟,不管是谁,只要在实验室30米以内抽烟,立刻就会被解雇。”
“他最后接触到的是什么东西?”
“不好说,那里炸得乱七八糟。”
“嗯,估计现在那里已经清理出来了。”
葛尔翰急忙说:“没有,还没清理呢。这件事由我负责,我说我们得查清事故原因,证明这一切不是意外。你明白的,我们得避免不适当的公开宣传。实验室现在还是原样未动。”
代文比特点头说:“你做得很对。现在咱们过去看看。”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四壁烧得乌黑。
代文比特问:“这里什么器材最危险?”
葛尔翰向四周看了看,指着一个角落说:“压缩氧气瓶。”那里靠墙立着一排不同颜色的气瓶,用一根防护链拦开了。这些瓶子有些在爆炸时被震翻了,歪歪斜斜地靠在链子上。
代文比特看了看那些瓶子,问:“这个是什么?”他用脚尖踢一个红色气瓶,那气瓶躺倒在实验室正中央的地板上,看起来很重,踢都踢不动。
葛尔翰回答:“那是一瓶氢气。”
“氢气可燃,会爆炸,对不对?”
“是的,但前提是需要加热。”
代文比特说:“可是你为什么说压缩氧最危险呢?氧气是不会爆炸的吧?”
“是,氧气甚至不会燃烧,可它能助燃,你明白吗?它能使其他东西烧起来。”
“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