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文比特点点头,说:“是的。你说说凶手为什么会这么做?”
葛尔翰摇摇头:“不知道。氧本身是不会燃烧的,而且也没有什么物质能使它燃烧,即使是铂墨也不行。”
“要照这样说的话,很可能是凶手当时乱了手脚,把铂墨误抹到氧气瓶上了。我们可以做一下假设,当他发现自己的错误后,赶紧做了补救,又在正确的气瓶上做了手脚。可是因为他的失误,为我们留下了决定性的证据,证明李维斯是死于谋杀而并非事故。”
“说得不错。接下来,我们只要找出真凶就可以了。”
代文比特笑了,这一笑,脸上的皮肤皱缩起来,很有些让人望而生畏。他说:“葛尔翰博士,这听起来不错,可是,我们该怎样开始呢?实验室里很多人都有作案动机,其中不少人拥有作案必需的化学知识并且都有机会下手,而我们要找的凶犯又没留名片。换个角度考虑,能不能追查铂墨的来源?”
葛尔翰略一迟疑,回答说:“恐怕不行。这些人每个人都能自由出入特别供应室,不会受到任何盘查。也许我们可以查一查案发当时谁不在现场?”
“调查哪一个时间段?”
“就调查前一天夜里。”
代文比特俯身在办公桌上探过头来,问:“你知不知道在出事之前,李维斯博士最后一次使用氢气瓶是什么时候?”
“这……这我可说不清楚。他为了独占名利,一直秘密地一个人工作,不让别人插手。”
“是的,这些我知道,之前我们也作了调查。在这种情况下,就是铂墨提前一周就抹在气瓶上了也有可能。”
葛尔翰一下子蒙了,小声嘀咕:“那怎么办才好?”
代文比特说“现在我感觉最棘手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在氧气瓶上涂铂墨,凶手的这一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相信破解了这个谜就有可能破解全局。遗憾的是我不是化学家,所以这个答案还得由你去找。你想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弄错了,把氧气当成了氢气?”
葛尔翰赶紧摇头说:“这不可能的。你看,这些气瓶颜色都不一样,氧气在绿色气瓶里,氢气在红色罐里,一目了然。”
代文比特问:“会不会凶手是个色盲?”
葛尔翰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番,最后他回答说:“这不太可能,辨别化学反应很多时候都要看颜色,色盲搞不了化学。如果我们机构里有人是色盲,一定早被大家发觉了,因为他随时都有可能制造出麻烦。”
代文比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着脸上的那块星形伤疤,说:“你说得有道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故意在氧气瓶上涂了铂墨,他这种举动是有目的的,而不是先前我们猜测的无心之举?”
“你想说什么?”
“就是说一开始凶手是想往氧气瓶上涂铂墨,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葛尔翰博士,你是位化学家,请想一想,在有氧气存在的情况下,有没有什么特殊环境会使铂墨变成危险物质?有没有这种环境存在呢?”
葛尔翰一脸困窘的表情,紧紧蹙着眉毛,摇了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啊……除了……”
“除了什么?”
“这种情况很荒诞,就是如果把氧气气流喷进一个装满氢气的容器中,如果在氧气瓶上涂铂墨就会发生危险,不过这必须有特别大的容器才能得到有杀伤力的爆炸效果。”
代文比特追问道:“如果凶手知道有人会提前在房间里放满氢气,并且会随即打开氧气瓶呢?”
葛尔翰露出笑容:“咱们为什么要为氢气、氧气操心呀,本来……”说着,他的笑容突然僵住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喊出了声:“是弗利!那个艾德温·弗利!”
“什么情况?”
葛尔翰特别兴奋:“弗利最近刚回来,他在土卫六住了半年。土卫六有氢气甲烷大气层,我们这里唯一有在那种大气层中工作经验的人就是他。我知道当时发生什么了!在土卫六的特殊环境中,如果对氧气喷射流进行加热或用铂墨处理,它就会与周围的氢气发生化学反应,而使用氢气喷射流则起不到任何作用。没错,一定是弗利,这里是地球,与土卫六的情况正好相反,可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使他闯进李维斯的实验室去安排爆炸时,把铂墨涂到了氧气瓶上。后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赶紧补救,可是这时候他已经为我们留下了证据!”
代文比特不动声色地听着葛尔翰的分析,边听边点头,最后表示满意:“分析得丝丝入扣。”他立刻伸手去拿内部通话系统,对系统另一端的下属部署任务:“立刻派人到中心有机实验室去抓捕艾德温·弗利博士。”
和每一个在伟大的李维斯手下工作的工作人员一样,艾德温·弗利也恨不能把这个伟大的李维斯干掉,把看到他的死亡当做梦寐以求的最畅快的事情。这种心情是没在李维斯手下工作过的人难以理解的。
李维斯是一位致力于太阳系科研事业的有机化学家,是他首先精心设计了自由浮动装置并安装在空间站周围的轨道上,由此光化学成了妙不可言的崭新学科;也是他首先利用月球作为大规模反应的实验场所,可在每个月的不同时间在那里分别安排需要液态空气温度或沸水温度条件下于真空中进行的实验。在公众的心目中,李维斯不屈不挠、才华横溢,是众所周知的未知世界的伟大探索者。从没有见他在失败面前投降,或是因为面对了什么充满奥妙的新课题而感到不知所措。
没有人知道,伟大的李维斯其实是个欺世盗名的剽窃者,他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位英雄,其实是个几乎不可饶恕的罪人。最先想到在月球表面设置仪器装备的是某个毫无名气的学生,设计出第一台可独立工作的空间反应堆的是一位默默无名的技术员,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了不起的成就都成了李维斯大脑的产物。
李维斯手下的那些雇员都对此无可奈何,因为任何愤而辞职的雇员都拿不到推荐书,找不到适合的工作——与李维斯的说法不符的自我介绍没有任何价值,那会被认为是口说无凭。只有忍辱负重留下来,到最后才有可能拿到一张保证未来事业成功的推荐书。他们在职期间,只能私下里互相倾吐一下心中的怨恨,至少能出口怨气让自己感觉痛快点儿。
艾德温·弗利有充分理由义无反顾地加入抱怨李维斯的行列。他被派往土星最大的卫星土卫六工作,在那儿安装充分利用土卫六日益稀薄的大气层的设备。大行星的大气层都主要由氢气和甲烷组成,不过木星和土星体积太大,无法安装相应设备,而天王星和海王星距离遥远,耗费过高。土卫六的体积与火星相仿,既不太大,温度也适宜,可以在上面进行操作,足以维持一个中等厚度的氢气甲烷大气层。在土卫六的氢大气层中,可以方便地进行大规模反应,而同样的反应如果在地球上进行,从动力学上看是会惹麻烦的。
弗利曾在土卫六坚持半年,除了机器人,没有任何助手协助他。他反复构思出了各种巧妙的设计方案,并带回了令人惊叹不已的丰富资料。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整理的资料缺失了不少,之后那些缺失的部分竟然作为李维斯的“最新研究成果”大行于世。
同病相怜的同事们得知这件事后,最多是同情地耸耸肩,宽慰宽慰他。弗利只能紧紧抿起薄薄的嘴唇,绷着他布满粉刺的脸,听听大家为了发泄心中的郁闷而谋划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暴力行动。